周立敏看出秦芳的不安，于是转移话题，“咱们留的那个纸条，他们能看到吗？”
她们临走时，秦芳让周立敏写了个纸条，放在堂屋正中间的桌子上。
纸条上交代了周立敏离婚的事，交代了她们要去临县纺织厂，还交代家里的鸡和猪分给两家去喂，等一些杂事的去向。
最后，秦芳想给老大老二家留些钱，以补偿这一年她不在家干活的费用。
周立敏看她拿出来的都是一毛一块的零钱，便让她收好，自己掏了张50的留下。
秦芳有气无力的说，“肯定会看到。你嫂子每天头晌午都会去我那边拿猪草和柴火，今天我没给她留，她肯定要找一找的。”
张园园那会在秦芳怀里睡了个回笼觉，这时也醒了。
到底是小孩子，无忧无虑，即使换了环境也只是新奇的东张西望。
一会儿去窗户那里看外面倒流的景色。一会儿又去过道上感受火车的振动，好不快活。
玩累了就窝在秦芳怀里要鸡蛋糕吃。
秦芳怕吃凉的小孩子肚子疼，便把鸡蛋糕掰碎泡到热水里，一点点喂给她。
周立敏看到这一幕，心下一动，突然就明白了原身要不仅带走孩子，还要带走姥姥的用意。
周立敏与孩子并无感情，近似于陌生人。
原身大概也感同身受的觉察出周立敏是个情感冷漠的人，大概率不会照顾孩子，所以原身不能放心。
但姥姥与孩子有血缘亲情，自然会像现在这样无微不至尽心照看。
说白了还是为了孩子。
周立敏摇摇头叹了口气。
活着的时候窝囊受气，死了倒思维缜密了。
不是腹诽她，只是恨铁不成钢罢了。
从德市到沪市，火车要开20个小时左右。
周立敏骑了一宿的车。
火车开动前，她还比较紧张，开动后神经一放松，困意就袭来。
她决定先睡一觉，一会儿再换秦芳睡。
火车上扒手猖獗，周立敏身怀巨款，不能没有看门的。
于是她叮嘱秦芳看好孩子，小心扒手，便抄手护住腰钱，歪头靠在车窗上，浅浅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半梦半醒间，她恍然听到秦芳与人聊的正欢，想来也不太困，便打算再眯一会儿。
这时，突然听到对面座位上传来一个略带南方口音的妇女的声音。
“找工作去沪市就去错了呀，那里的厂子不多的，去了也找不到的呀！还是去我们那边好的呀……”
周立敏顿时心生警惕，睡意全无。
现在的火车座位都是两排座位面对面。
她记得睡前对面坐的是一对年轻女孩，什么时候变成一个女人了？
她睁开眼不动声色的观察对面那名南方女人。
是个微胖的中年妇女，顶着一头短卷发，身着艳丽绸衫，脖子里隐约能看到金灿灿的项链。
她涂着大红色的口红，大概是说话时间长，有些脱妆，还有些沾到了牙齿上。
有种土老冒扮洋气却扮不明白的既视感。
听口音像是沪市周边的口音。
只听她继续说，“我们那边啊，包吃包住一个月给300呢……”
秦芳听着带口音的话有些费劲，基本是连听带猜，可这句听懂了。
她兴奋的说，“真的吗？那我们……”
周立敏立马直起身，迅速拿起桌上的水壶塞进秦芳手里，并用手使劲攥了攥她的胳膊，趁她回头诧异之际，给她使了个眼色并说，“娘，你该喝水了。”
秦芳只是见识少，但不笨，而且听话。
她立刻从周立敏的神态中明白自己话多了，可能说了不该说的话。
所以她有些迷茫又有些无措，只能左右看看，尴尬的“嗯”了几声，然后端着水壶假装喝水。
张园园夹在两人中间，抬着头眨着大眼睛，滴溜溜的看看这个看看那个，龇牙一笑，“娘，我也要喝水。”
秦芳赶紧把水壶怼到她嘴边。
对面的女人看话题断了，也不尴尬，“咯咯”笑了几声，像老旧的广播，沙沙作响，又带着股尖锐，令人不适。
“阿姐啊，你看你女儿和你外孙女长得一样好看呀。
姑娘，刚才我和你妈妈聊的好呀。你们去沪市没工作的，这样不好的，我们那边工厂招工，管吃管住，300元一个月呀。
你妈妈说你爱人去世了，没要紧的，我们那边条件好呀，以后在那边成个家，日子过的肯定舒坦呀！”
周立敏看看秦芳。
秦芳迅速地低下头，躲开她的眼神。
周立敏又看向女人，似笑非笑，“阿姨，您误会了，我去沪市是有工作的，这事怪我没和我妈说清楚，所以工作的事就不劳您费心了。”
女人笑容僵了一下，但又很快恢复自然，尝试继续说服，“沪市不好的，就算有工作也没多少钱拿，我们那边都是大工厂……”
周立敏抬头向四周望去。
车厢里有坐着的有站着的，大多数人不是在打盹放空聊天，就是在看书看报。
但有那么四五个人，面无表情的盯着这边。
这是这个特殊时期衍生出的最罪恶最猖獗的一个犯罪形式——拐卖。
她自然知道这些群体肯定不会单独作案，而且大概率火车上有公职人员参与，或列车员或乘警。
非常危险。
所以周立敏必须尽快让她离开，不能跟她纠缠。
周立敏打断了女人的滔滔不绝，“你们那边应该都挺富的吧，要不然怎么可能高工资也招不到工人，还要让你在火车上招工？”
女人脸色一变，忍了一会儿才皮笑肉不笑的道，“你看，我好心办坏事了吧。我也是看你可怜才想帮你，既然不愿意就算了。我这里有三瓶汽水，算我的赔礼，你们尝尝鲜。”
说完就要从包里拿汽水。
“不用了，怕喝了肚子疼。”
女人脸都黑了，也彻底不装了。
她眯着三角眼上下打量周立敏，“呸”了一声，狠狠说道，“行，你狠！怪我有眼不识泰山！”
说着就猛地起身向车厢外走去，临出车厢时还回头恶狠狠的瞪了周立敏一眼，嘴里骂骂咧咧。
简直猖獗到明目张胆。
她一走，车厢里几个男人也迅速起身离开。
周立敏也暗自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