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薇薇，你有救了！你有救了！」
「柳轻烟那个贱人，她身上有一枚上古时期流传下来的‘同心蛊’母蛊！此蛊可以强行与人缔结生死契约，只要母蛊宿主不死，子蛊携带者便能共享其生机，延续性命！她说只要我肯饶她一命，让她继续做她的天水阁圣女，她就将母蛊给我，并助我为你种下子蛊......」
我难以置信地看着欣喜若狂的顾宸渊。
「你怎么能......怎么能和柳轻烟做这种交易？她是杀害你全家，害我们至此的元凶啊！」
顾宸渊猛地低下头，豆大的泪珠不受控制地砸落在我的手背上，滚烫灼人。
他像个犯了错的孩子一般，声音哽咽，充满了无助与委屈。
「我也不想这么做，薇薇，我看到她那张虚伪的脸，就恨不得立刻将她碎尸万段，神魂俱灭！」
「如果不是因为她，我不会失去我的父母，不会失去青云宗那么多无辜的生命，更不会与你......与你分离三年，让你受尽那般非人的折磨。我恨她，恨得深入骨髓，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可是......可是我没有办法啊！」
「薇薇，我什么都没有了，爹娘没了，宗门残破了，我只有你了，我只有你了啊！如果你也不在了，我真不知道，我该如何一个人活下去......」
支撑顾宸渊一路走到现在的，从来不是柳轻烟那虚情假意的陪伴。
是他对当年灭门惨案真相的执念，是他心中那份爱恨交织、无法释怀的复杂情感。
如今，真相终于大白于天下。
可死去的亲人，永远都回不来了。
昔日温馨和睦、名震修真界的青云宗顾家，只剩下顾宸渊一个人，孤孤单单地活在这苍茫的人世间。
我轻轻叹了口气，凝视着顾宸渊那双布满血丝，却依旧深邃如星辰的眼眸。
「宸渊，我不想背负着顾家十七条无辜的性命，还有青云宗那么多因我而起的灾祸，苟且偷生。」
「否则的话，九泉之下，我们还有什么脸面，去见爹娘，去见那些因我们而死的青云宗弟子？」
无论顾宸渊如何哭求，如何劝说，我始终态度坚决，不肯退让分毫。
最终，他通红着双眼，浑身颤抖，无奈地妥协了。
只说了一句，「好，薇薇，我陪你。」
「当年我们在冰莲池畔立下誓言，祸福相依，生死相随。你若不在，我独活于世，与行尸走肉何异。」
我没有回答。
当年的事情，实在是太过遥远了，我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去回忆了。
问心镜和引魂玉带来的反噬极大。
它们让我的记忆变得越来越模糊。
许多曾经刻骨铭心，以为一生一世都不会忘记的人和事。
都在悄无声息地从我的脑海中消散，如同从未存在过一般。
我开始长时间地陷入昏睡，整日里迷迷糊糊，忘记了很多人，忘记了很多事。
甚至有些时候，连近在咫尺的顾宸渊，我都认不出来了。
顾宸渊每天都强装笑颜地守在我身边，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向我讲述我们过往那些幸福甜蜜的时光。
他说很多年前，我最喜欢坐在冰莲池边的秋千上，看月华如水，听风吹莲叶。
而他最喜欢躲在巨大的莲叶后面，突然跳出来吓唬我，然后看我被吓到之后，那副又气又笑的可爱模样。
他说我曾经为了采摘一株年份最高的冰莲，贪玩爬上最中心那块万年玄冰，结果差点失足滑落进冰冷的池水里，是他眼疾手快地抱住了我，自己却冻得瑟瑟发抖。
他说我们曾一起在雪夜里，于冰莲池畔赏雪，一起用冰莲花瓣上的晨露煮茶，一起修炼，一起御剑飞行，看遍了青云山所有的美景。
他说了好多好多，好多好多的事情。
可我，却一件都想不起来了。
「九千岁......哦不，魔尊重楼及其党羽已经尽数伏诛了，柳轻烟也被废去修为，打入无间炼狱，永世不得超生。所有伤害过你，伤害过青云宗的人，都得到了应有的惩罚。再也没有人，可以把我们分开了。」
「薇薇，你能不能......快点好起来......」顾宸渊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和无法掩饰的绝望。
我眨了眨干涩的眼睛，努力地抬起头，看向他憔悴的脸庞。
「我......我想起来了。」
我想起来了对柳轻烟那深入骨髓的恨。
想起来了对顾宸渊那刻骨铭心的爱。
想起来自己苦苦坚持到现在，不肯咽下最后一口气，就是为了等待柳轻烟伏诛，大仇得报的这一天。
如今，我心愿已了，死而无憾。
我虚弱地靠在顾宸渊温暖的怀里，缓缓地，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一阵微风悄然吹过，吹落了晚春时节，冰莲池中最后一朵顽强盛开的冰莲。
纯白无瑕的花瓣，随风飞扬，轻柔地落在我瘦骨嶙峋、毫无血色的手上。
就好像，很多很多年前，他第一次将受伤的我，从万魔窟中救出来时，那般温柔，那般小心翼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