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验身？！”
这两个字如同冰锥，狠狠扎进沈清溪的心脏。她浑身的血液似乎瞬间凝固，四肢僵硬得如同石雕。被一个太监验身？那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一旦褪去衣袍，她那束胸布下无法掩饰的女性特征将暴露无遗，这是直接宣判她下线啊！
小太监那带着审视和催促的目光，如同无形的枷锁，牢牢锁定了她。他微微扬着下巴，尖细的嗓音带着一丝不耐：“愣着做什么？王公公还等着回话呢！快些随杂家去瞧瞧，仔细查验清楚，到底是何症候！”
冷汗顺着沈清溪的鬓角滑落，滴在冰冷的石板地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她的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拒绝？立刻会引起怀疑，甚至可能被强行带走验明正身！顺从？那是自投罗网，死路一条！
怎么办？怎么办？！
电光火石之间，一个念头如同救命稻草般闪现——急腹症！而且是需要立刻处理的急腹症！利用专业知识，转移焦点！
她猛地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几乎要冲破喉咙的尖叫，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只是医者面对急症的凝重，而非恐惧的颤抖：“公公息怒！学生并非推诿，而是……听公公描述，那病患高烧不退，下腹剧痛，此乃急腹症之兆！恐是肠痈、肠结等凶险之症，瞬息万变，耽搁不得。学生需立刻前往诊治，首要之务是辨明病因，救命为先！至于……至于验身，待病情稳定，再行查验不迟！”
她刻意加重了“急腹症”、“瞬息万变”、“救命为先”这几个词，语气急促而专业，带着医者不容置疑的责任感。
小太监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专业术语和凝重的氛围唬住了。他脸上那份倨傲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慌乱。宫中杂役命贱，但若真在他眼皮底下死了人，尤其还是王公公点名要“验”的人，他也脱不了干系。
“这……当真有如此凶险？” 小太监的声音迟疑了。
“千真万确！” 沈清溪斩钉截铁，眼神坚定（虽然内心慌得一批），“公公，请速速带路！迟则生变！” 她甚至向前急迫地迈了一小步，做出立刻就要动身的姿态。
小太监被她的气势所慑，又想到王公公的催促和可能的人命官司，终于不再坚持“验身”为先，一跺脚：“好！快随杂家来！若真是急症，务必救下他性命！王公公那里，杂家自会分说！”
沈清溪暗暗松了一口气，感觉悬在头顶的利剑暂时移开了一丝缝隙。她不敢有丝毫松懈，紧跟着小太监，脚步急促地穿过太医院曲折的回廊和偏僻的宫道，来到西六所一处低矮潮湿的杂役房。
一股浓重的汗味、霉味和排泄物的臭味混合在一起，扑面而来。昏暗的房间里，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小太监蜷缩在通铺上，脸色潮红，满头冷汗，痛苦地呻吟着，双手死死按着右下腹的位置。
沈清溪立刻上前，也顾不得脏污，跪坐在通铺边。她强迫自己进入医生的角色，忽略周遭环境带来的不适和身份暴露的恐惧。
“哪里最痛？” 她沉声问，声音刻意保持平稳。
小太监艰难地指向自己的右下腹，声音带着哭腔：“这……这里……像刀绞……火烧一样……疼……疼死我了……”
沈清溪伸手，隔着薄薄的衣物按压他的腹部。左上腹柔软，但当她的手指移到右下腹时，小太监猛地惨叫一声，身体剧烈地蜷缩起来！
“别碰！别碰那里！啊——！”
典型的症状！ 结合高烧和右下腹痛，沈清溪心中大定——急性阑尾炎！在这个没有抗生素和外科手术的时代，这确实是能要命的急症！她的判断没有错，这给了她绝佳的理由！
她立刻收回手，神情严肃地转向一旁紧张观望的小太监和王公公（一个面色阴沉的老太监）：“确是肠痈！邪毒壅盛，气血瘀滞于肠腑，已成脓痈之象！此乃急危重症，需立刻清热排脓、通腑泄毒！若脓痈溃破，毒邪内陷，恐有性命之忧！”
她语速飞快，用最专业的术语和最严重的后果强调着病情的凶险，完全盖过了“验身”的初始目的。王公公的脸色也变了，他不在乎一个小太监的死活，但若人死在他的地方，还死得如此“污秽”，他也担不起责任。
“沈太医，你可能治？” 王公公阴鸷的目光扫过沈清溪。
“学生当尽力而为！” 沈清溪立刻躬身，语气坚定，“需立刻施针镇痛，辅以汤药内服外敷！请公公速派人取学生所需针具和药材！” 她迅速报出几味清热凉血、泻火解毒的常用药。
王公公挥挥手，立刻有小太监跑去取药。沈清溪拿出随身携带的简易针包，在众人紧张的注视下，强自镇定地选取穴位，下针又快又准。几针下去，那小太监的痛苦呻吟果然减轻了不少，冷汗也略收。
这一幕，让王公公和小太监看沈清溪的眼神都带上了几分信服和敬畏。至少，这是个真有本事的太医。
药材很快取来。沈清溪亲自指导煎煮内服汤药，又将部分药材捣烂，用纱布包裹，外敷在小太监的右下腹。一番忙碌下来，小太监的疼痛大大缓解，高烧也略退，沉沉睡去。
危机，暂时解除。沈清溪心下稍安，她的后背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
就在沈清溪向王公公详细交代后续用药和护理事项时，杂役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伴随着一个更高亢、更威严的太监嗓音：
“王德海何在？！”
王公公脸色一变，立刻堆起笑容迎了出去：“哎哟，周公公！什么风把您吹到这腌臜地方来了？” 语气谄媚至极。
被称为周公公的太监，年约四十，面白无须，眼神锐利如鹰，穿着一身深蓝色绣云纹的首领太监服饰，气度与王公公截然不同，走动时似有些跛脚。他身后还跟着两名低眉顺眼的小太监。
周公公，周宁海！翊坤宫大总管，华妃的心腹爪牙！
沈清溪的心再次提了起来，垂首肃立在一旁，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周宁海嫌恶地用一方丝帕掩了掩口鼻，目光锐利地扫过杂乱的房间，最后落在沈清溪身上，带着审视：“你就是太医院新来的那个沈清溪？”
“正是。” 沈清溪赶紧躬身应答，心提到了嗓子眼。翊坤宫的人怎么会找她？难道身份暴露了？
“嗯。” 周宁海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转向王公公，语气不容置疑：“传华妃娘娘口谕：娘娘凤体违和，召太医院太医即刻前往翊坤宫会诊。院判章大人点了几位太医的名儿，其中就有这位沈太医。王德海，人，咱家这就带走了。”
会诊？翊坤宫？华妃娘娘？！
来不及疑惑，沈清溪只觉得一股巨大的、混杂着恐惧和兴奋的电流瞬间窜遍全身！她刚刚才死里逃生，转眼就要直面那个她曾隔着屏幕为之痴迷、如今却掌握着她生杀大权的女人？！
王公公哪敢有半点异议，连声道：“是是是！周公公您请！沈太医，快！快随周公公去！翊坤宫的事是头等大事，万万耽搁不得！”
周宁海不再多言，转身就走，两名小太监紧随其后。沈清溪被王公公推了一把，踉跄一步，才如梦初醒般，赶紧跟上。她甚至来不及擦一把脸上的汗，也顾不上再看一眼那个刚刚被她救下的小太监。一颗心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破肋骨。
去翊坤宫！见华妃！这个念头瞬间压过了所有恐惧。粉丝见偶像的激动本能地翻涌上来，但随即又被更深的恐惧淹没——那可是真正喜怒无常、视人命如草芥的年世兰！而她，是一个随时可能被揭穿的冒牌货！
穿过一道道巍峨的宫门，越往里走，宫道愈发宽阔平整，守卫愈发森严，空气中弥漫的气氛也愈发压抑尊贵。与太医院的清冷简朴、西六所的杂乱污秽截然不同。
终于，一座气势恢宏、雕梁画栋的宫殿出现在眼前。朱漆大门上方，悬挂着一块金丝楠木匾额，上书三个龙飞凤舞、金漆闪耀的大字——翊坤宫！
还未进门，一股极淡却极具穿透力的甜腻香气便幽幽传来，萦绕在鼻端。这香气……沈清溪心头猛地一跳！欢宜香！这就是电视剧里那要命的欢宜香！现实中闻起来，果然带着一种令人沉溺又隐隐不安的靡靡之感。
周宁海示意沈清溪在门外稍候，自己先进去通禀。沈清溪垂首站在高大的朱漆宫门外，感觉自己渺小如同尘埃。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汗水再次浸湿了内衫。
她偷偷抬眼，飞快地扫视：描金绘彩的廊柱，光可鉴人的金砖地面，廊下侍立着衣着光鲜、面无表情的宫女太监，处处彰显着无上的奢华与威严。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带着沉重的压力。
片刻，周宁海出来，声音不高却带着无形的压力：“沈太医，随咱家进来。记住，低头，垂目，非问勿言，小心回话。”
“是。” 沈清溪深吸一口气，感觉肺部都因紧张而刺痛。她死死低着头，盯着自己洗得发白的靛蓝袍服下摆和周宁海深蓝色的袍角，亦步亦趋地踏入这座象征着后宫权力巅峰之一的华丽牢笼。
殿内光线比外面略暗，但更加金碧辉煌。浓重的苏合香气混合着那若有若无的欢宜香，形成一种奇异的、令人有些头晕的氛围。地上铺着厚厚的大红织金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
沈清溪跟着周宁海，穿过几道珠帘，终于来到正殿。虽然想要一睹华妃风采的念头在心里一圈圈抓挠，但她不敢抬头，只用眼角的余光瞥见两侧似乎还站着几位同样身着太医袍服的身影，个个垂首屏息。
“启禀娘娘，太医院沈清溪带到。” 周宁海的声音带着十足的恭敬。
一个慵懒中透着不耐烦，却又异常悦耳动听、带着一丝沙哑磁性的女声响起，如同珠玉落盘，却带着无形的威压：
“嗯。都上前来，给本宫仔细瞧瞧。”
沈清溪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是华妃！是她！这个声音……比电视剧里的配音更加真实，更加具有穿透力！
她随着其他几位太医，小心翼翼地向前挪了几步。一股更浓郁的、混合着名贵脂粉和顶级熏香的气息扑面而来。
沈清溪死死克制着抬头的冲动，视线只能看到前方不远处那繁复华美的裙裾下摆——是鲜艳的桃红色，用金线绣着大朵大朵怒放的芍药花，边缘缀着细密的珍珠，随着主人慵懒的坐姿，裙摆逶迤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上，如同流淌的火焰。
那红色，灼得她眼睛发烫，也灼得她灵魂都在颤抖。这就是华妃，那个在故事里留下浓墨重彩一笔的女人，那个让她又爱又怜的悲剧偶像，如今，近在咫尺！
她会是救赎？还是……更深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