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间,二月中旬已至,庭中榆树新芽满枝,院中月季含苞待放,莺歌燕舞,掠过长空不时在枝头徘徊,叽叽喳喳个不停。
近日宋妍芝也常在院中踱步徘徊,紧锁着眉,整日问着孟书理的情况。
这都两月了还杳无音信,换做是谁都会担心。
围剿匈奴的一支精锐部队,不算得甚重大战事,是以宋妍芝未曾听过军报自然是合情合理的。
其实叶白榆也没心安到哪去,自从上次在朝堂上听过军报得知孟书理的噩耗以来,便再也没一点消息,又加之春闱一事,他眼下乌黑更甚,整个人又瘦了一圈。
纵使他再怎么忧心忡忡,也不可显露半分,免得让宋妍芝察觉到什么,只能说些无关痛痒的话搪塞过去,比如什么孟书理定会相安无事的你切放心,再入孟书理他只是忙于战事没来得及及时回信罢了,反反复复,不知是在安慰宋妍芝还是在安慰自己。
这些无关痛痒的安慰自然也没起得什么效果,宋妍芝在整日的忧心中渐渐食欲不振,这几日尤为明显,终日茶饭不思,人都瘦了好一圈。
餐桌上。
“夫人,您就吃一口吧,您都一早上没吃东西了。”
“不要,我不饿。”
宋妍芝双肘撑着桌子,双手撑着脑袋,嘟着嘴,恹恹道。
“妍芝,这是我特意让下厨给你做的百合莲子羹,且尝一口看看味道如何?”
叶白榆也在一旁劝道。
既然是叶白榆劝的,她也不好意思不给他面子,存心让他焦急,是以才肯低下头扒拉了几口。
“书理一定会平安的。”
“哎——既然平安怎么没收到他的书信,倘若遇了险,为何一点情报也无?是不是那帮军官在背后刻意隐瞒,针对书理,白榆哥哥你说是不是这样?”
这一问可确实是问在点上了,那玉门关的将军邓均是前三年刚上任的,听闻此人心胸狭隘,刚愎自负,仗着有点武艺的本事与官位在朝堂上经常与其他武官起冲突,群臣皆对此人不满,时不时向圣上进谏告发他的罪行,圣上无奈之下只好将他发配到玉门关当个边关将军,远离朝堂之上。
叶白榆听闻邓均被派去了玉门关,早料到了此人迟早会对孟书理不满。不为别的,只为孟书理虽只是个校尉,奈何他武艺高超、性格开朗、讲义气早在军中赫赫有名,想必名气早就压过了刚上任的邓均,以邓均的心胸,此人不除怕是难解其恨啊。
想必孟书理在军中这么多年却也只混得个校尉,不仅跟他的身份有关,想来其中与邓均的打压也脱不开干系。
而这次的围剿行动简直是一次赤裸裸的陷害,邓均此次借刀杀人,竟是不顾围剿失败之过,也要将孟书理除去,当真是心狠手辣。
“以书理那种好脾性,他能招惹谁呢,你别胡思乱想了,好好吃饭才是大事。”
他说着往嘴里送了一口饭,哪曾想这口饭还没咀嚼下肚,下一秒惊得他差点就要将饭喷出。
“叶白榆!你哥哥我回来了!”叶道秋爽朗而中气十足的嗓音在府中回荡。
叶白榆和宋妍芝二人连忙放下手中碗筷,匆匆跑出院内。
只见院中赫然站着高大威猛的叶道秋,站在一旁的是身姿挺拔的——孟书理!
这两人在边关待久了,肤色都被晒成了健康的小麦色,脸上还有在边关风吹日晒而留下的细纹,面部五官却也更加立体锋利。
看门的小厮一路跟他们身后追着根本拦不住这俩练家子,面红耳赤地跑到叶白榆面前抱怨道:“大人,真不是小的故意放这两位进来的啊,你这这两人牛高马大的,小的根本拦不住啊。”
“无碍,不用栏,左边的这一位是我的兄长,另一位是我的挚友,以后看见他俩直接放进来就好了。”
这小厮是这两年刚来的自然是没见过什么叶道秋和孟书理,只当他们是擅闯府邸的贼人,如今听叶白榆这么一解释,当即只觉冒犯,不禁汗颜,一声不吭地回去看门了。
宋妍芝一看是孟书理回来了,一时间还有些不敢相信以为是今日来自己忧思过重,出现幻觉了,揉了揉眼睛,发现不是幻觉后,飞奔着扑向了孟书理,在他怀中嗷嗷哭。
“呜呜呜——书理,你怎么突然回来了。你不是去打仗了吗,这么久怎么一点消息也没有,呜呜呜——你知道、你知道我有多担心你吗?”
孟书理不断拍着宋妍芝的背,轻声安慰她不要哭了。
叶白榆和叶道秋实在看不下去这两人在这里你侬我侬互诉衷肠的样子,一前一后的走进了中堂,留下孟书理自己给宋妍芝解释事情的来龙去脉。
“哥,你怎么回来了,是圣上诏你回京的吗?”
“废话!”叶道秋猛地一拍叶白榆的肩,这一巴掌真使出了力,差点把叶白榆瘦弱的肩头拍散架了。
“无诏回京,这种杀头的事我敢这么正大光明的干么?放心是圣上特批我两回京的。你看我驻守边关十二年,离开妻儿六年,再不归家怕是儿子都跟别人姓了。”
“哥你放心,我过年的时候刚回府上看过,侄儿还是跟你姓的。”
叶道秋仰头哈哈大笑,许是在边关待久了,人都变得万分豪爽,再配上这剑眉星目,当真乃人中豪杰。
“围剿匈奴那一战后来究竟发生了何事?”
“两个月前你不是送给我一封密信说让我多关注玉门关的动向,即使前去营救孟小兄弟吗,正巧在出兵围剿的前一晚我收到了消息,当晚就带着三十人的精锐部队连夜赶到了玉门关。在关外,孟小兄弟那支队伍死伤过半,孟小兄弟也背上中箭眼看着就要围剿失败,我等即刻支援,大败匈奴。”
“但不幸让敌军首领偷摸着脱逃了,我等皆未注意,等到回过神来时,孟小兄弟人已经不见去追那匈奴首领了。我们本想即刻去追,但不幸的是此时有恰好挂起了沙尘暴,我等只好退回关内,待沙尘暴一过便出兵搜寻。”
*
被沙尘暴袭击后的玉门关显露出死亡一般的沉寂,仿佛生命都被掩埋在了狂沙之上。
“兄弟们我们出发!”
两三百人自发组成的搜救小队,即将出关寻找孟书理。
“你们这是要去哪呢?你们究竟是叶将军的兵还是我邓筠的兵,没有我的命令也敢擅自行动?”邓均缓缓从帐中走出来,面色阴沉,眼底满是阴骛,“叶将军胡乱我管不着,你们这些人都给我好好待着,没有我的命令,不许踏出军中一步,否则……军法处置!”
玉门关的士兵皆被邓均的狠话吓破了胆,只能待在原地一动不动,面面相觑后,皆以殷切的目光望向叶道秋。
叶道秋迎着他们的目光点点头,心中暗骂道:“邓均这孙子,真是狠辣,难怪白榆拜托我来此,要是我不了,孟小兄弟可就要曝尸荒野,连个尸体都不回来了。”
他冷哼一声,领着自己这队三十人马的小队,奔向玉门关外。
但人少力量毕竟是有限的,他们找了一天竟是连个脚印都没看到。第二天又早早出发,终于在一处岩石后边发现了奄奄一息的孟书理。
孟书理此刻嘴唇干裂,严重的脱水加上高热让他的神智早已不清,只是紧紧地攥着胸口的衣服,仿佛在抓着活下来的动力。
在离这石头的一里外,发现了逃脱首领的尸体。
叶道秋火速将他带回关中就医。
他不能在玉门关多待,是以简单地给孟书理处理完伤口,待那人情况稳定后,第二天清晨他便迎着熹微的晨光快马加鞭赶回了嘉峪关。
回到军中后也一刻不敢停歇,将孟书理安置在军中后,又马不停蹄地给圣上写了一份请求二人回京的书信。
边关的夜风吹的厉害,穿过低矮交错的房屋吹着哨子呼啸而过,而孟书理所待的那间帐房内除了风声外什么都听不到,这是死一般的沉寂。
他一日三次地来查看,生怕孟书理在这沉寂中沉寂地离去。
一天,两天……直到等到第七天,孟书理才堪堪睁开眼,对上他又惊又喜的目光。
“叶将军,我这是……”孟书理说着就要起身,但肩上传来的刺痛又让他乖乖躺了下去。
“你终于醒了,这里是嘉峪关,你被我们从大漠中救回来了!”见孟书理除了伤势未愈合还有些低烧外,其余一切良好,心中的一块大石头登时落了地,他不由得喜笑颜开。
“多谢叶将军救命之恩,在下日后定会尽犬马之劳报答叶将军。”孟书理刚醒来,说话时还十分虚弱,但神情却是异常的坚定。
“救你只是举手之劳,你真正该感谢的是叶白榆,是他让我来支援你的。
“叶白榆……?!”
嘴里念出这个名字时,心尖不由得一颤,是那个曾经在朝堂上挺身而出保全他尊严、如今又在千里之外的长安间接救他一命的叶白榆。
思及此,眼水无声滑落,在沉寂的军帐中滴落在地,激起一阵回响。
此后,孟书理又在帐中休养了半个月,二人才动身骑马归京。
马蹄嘀嗒,跨过千山,趟过万水,穿过王朝广袤的千里大地,守关的英雄终于荣归故里,放逐的罪人终于一雪前耻,抵达心上人的怀抱。
在这一刻,他们终于回到了家。
*
“既然你一月前就已经救下书理,那为何不写封信报个平安?”
“啊?”叶道秋挠了挠头,“我以为军报上会写有的……”
二人聊完,走到院内,宋妍芝早已哭成了个泪人,孟书理则在一旁搂着她不断地安慰她。
不知为何,看着这两人在他府中这般你侬我侬,叶白榆心中总觉着有些不爽。
“好了,”叶道秋拍了拍叶白榆的背,“你哥我要回去见你嫂嫂就先告辞了。”
“嗯,再见。”
叶白榆与他挥手作别,而后径直走向那两人。
“你们可聊完了?”
孟书理放开宋妍芝,而后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我待会儿给你几两银子,你且先住客栈。明日我会将和离书拟好,你们二位可决定好以后在哪定居了吗?”
宋妍芝拿帕子擦眼泪的手顿了下,转头看向孟书理,“听书理的吧,我去哪都行 ”
“长安于我已是是非之地,去太远的地方难免舟车劳顿,依我之见,不如我们去洛阳吧。”
“好,我待会派人前去购置座宅子,作为妍芝的嫁妆,等事情办完你们就可以出发了。”
宋妍芝连忙摆手,“这可使不得啊白榆哥哥,我和书理二人已经亏欠了你太多,怎还能靠你购置宅子呢?”
孟书理也点头表示赞同。
“正所谓一日夫妻百日恩,你我二人虽有名无实,但我心中一直把你看做妹妹相待,且你在尚书府中操持多年,府中财产自然也有你的一份,切莫再推辞了。”
两人看着叶白榆说一不二的眼神,犹疑片刻,最终决定收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