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海孕育万物,风潮交替,昼夜不息。海风裹挟着湿润的气息,轻轻吹拂过沙滩,掠过渔民的屋舍,穿过金黄起伏的农田,吹拂着街巷间来往的修士与凡人。
在这片海天相接的土地上,屹立着一座浩瀚无垠的修真之城——海角城。它是西南大陆最东南端的超级城市,没有城墙的束缚,街道纵横交错,恢弘壮丽。
海角城东面濒临大海,海岸线绵延,港口众多,灵舟巨舰穿梭不息,连接着遥远的海域与大陆。它的西面与北面,则是广袤的乡村与灵田,河流纵横,灵植繁茂,无数村落星罗棋布,生机盎然。
然而,南方却是人迹罕至的蛮荒之地。其中古木参天,雾气弥漫,隐藏着无数未知的机缘与危险。虽有强大修士曾深入探查,但那些踏入其中的人,大多杳无音讯,或是带回只言片语的神秘传闻。有人说,密林深处潜伏着未曾现世的妖族。也有人传言,其中隐藏着上古遗迹,封存着超越当世的法宝和传承。正因如此,南方成为了修士们既向往又忌惮的未知之境,等待着有朝一日,被真正的强者踏足与开拓。
在城东最繁华的中心地带,东海商会七进的庭院深处。一棵枝繁叶茂的老枣树静静矗立,虬劲的树根盘绕着青石地面,墨绿的叶间点缀着几颗尚未完全成熟的红枣,散发出淡淡的甜香。
树枝轻轻晃动,一只肥嘟嘟的小黄鸟懒洋洋地停在树梢上,羽毛金黄如缎,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细腻的光泽。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双宛如宝石般剔透的眼睛,黑亮晶莹,如同两颗打磨得无比精致的墨玉。此刻,小家伙正歪着脑袋,静静地凝视着树下房内的情况。
屋内坐着七八个人,气氛凝重。上首端坐着一位约莫三十七八岁的修士。此人面容白皙清瘦,轮廓柔和,眉目间透着温和儒雅的气质。他用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沉声说道:“诸位,前些日子我已与各位私下商议过此事。今日召集大家,便是要为此事做个了结。”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却清晰:“十几年来,我们借着东海商会的名头,租用他们的铺面,经营为灵田布置法阵的生意。早些年风调雨顺时,大伙儿都分润不少。可如今...”他轻叹一声,“一来连年大旱,主顾们都改种耐旱作物,这一阶水系法阵的销路便大不如前。二则东海商会要扩建仓廪,打算收回这两间房舍,若是续租,租金则要翻上一番。”
说着,他取出几个用红绳系着口的布袋,轻轻放在案几上:“我思虑再三,之前也与各位一一商议过。今日...便就此散伙吧...。他日若有机会,定当再请诸位共谋前程。这些是给各位准备好的灵石。”
说罢,他将灵石一袋袋亲手交付出去。每有人接过,便起身拱手、不发一言,悄然离去。
不多时,屋中便只剩他一人。他在厅内缓缓踱步,良久,日影西斜,霞光洒落屋檐,他方才转身步出庭院。
庭中微风徐来,枣香未散。青年袖袍轻展,祭出一片青翠荷叶形状的法器。那荷叶见风就长,不多时便化作磨盘大小,悬于三尺虚空之上。“收”青年掐诀轻喝。
刹那间,屋内整整齐齐打包好的物什如被牵引般飞掠而出,依次落入浮动的荷叶法器之中。
收拾完毕,他最后看了眼这片熟悉的庭院,低声唤了一句:“珠宝。”
栖息在枝上的小黄鸟“啾”地一声轻鸣,扑棱着翅膀飞回枣树枝头那座用细枝精心编织的小窝。她急匆匆地将圆滚滚的小脑袋和一只翅膀,钻进一个绣着碎花边的背带小包里。临行前,她不舍的绕着旧巢盘旋了几圈。夕阳洒落,金光斜照,她眼角滴落的几颗晶莹泪珠闪着细碎光芒,仿佛在诉说着些什么。最终,她还是轻轻落回青年的肩头,安静地站好。
于是,青年不再耽搁,御使荷叶法器缓缓升空。在晚霞余晖的笼罩下,带着一人一鸟,朝着南方飞去。
青年名叫阚言,今年三十八岁,水系单灵根,如今已修至炼气七层。人一旦拥有了灵根,便有机会通过修行成为修士。修士的境界从低到高依次为炼气、筑基、结丹、元婴。练气期是修行的起步阶段,修士通过吸纳天地灵气积累灵力。突破炼气十层后,方可尝试筑基。筑基期是脱离凡俗的关键,修士寿命大增,实力远胜练气期。再往上的结丹与元婴,更是修士梦寐以求的境界,分别代表能力的飞跃与寿命的巨大延长。
灵根的纯度越高,与天地间灵气的契合度就越强,修炼之路也越发顺畅。因此,各大宗门都十分青睐单灵根资质的孩童,常常破格收为内门弟子。
阚言年幼时,身为修士的父母便带着他四处拜访附近的山门。那些擅长观命的修士在探查过阚言的本命后,都露出诧异的神色。这孩子体内蕴藏的本命之物,竟是一块阵盘的碎片。那碎片通体暗沉,边缘参差不齐,表面隐约可见几道残缺的阵纹。任凭那些见多识广的修士如何端详,也辨不出这碎片的来历,更说不清它原本属于何种阵盘。
或许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尽管阚言拥有单灵根的资质,各大宗门看过他的本命之物后,都只愿收他做个外门弟子。母亲李氏曾在城主府当过差,深知里面的门道——内门弟子能得宗门重点栽培,享最优厚的修炼资源。而外门弟子却只能做些杂役活计。她看着儿子懵懂的眼神,咬咬牙,一一回绝了这些提议,继续为阚言寻找更好的机会。
为了能让阚言尽早踏上修行之路,父母不惜花费重金,多方奔走,终于求得一位隐世高人的指点,为他寻得了一部较为偏门的功法——《宝蓝诀》。此功法修炼起来修为提升较快,而且还附带几种一阶水系布阵之法,实属难得。
想到自己的功法,阚言不由得紧锁双眉。《宝蓝诀》虽然契合他的本命之物,但修炼此功法的修士极少,导致许多问题无人可以请教。尤其是在遇到瓶颈时,他每每都不得不花费大量灵石,向城中专门教授功法的修士求助,耗费颇多。
所幸成年后,他在东海商会七进的后院中以高价盘下两间邻街的铺面,借着商会的名头和自己制作的一阶水系法阵,拉起了一支小队,专接一些城郊布置灵田法阵的活计。靠着这些买卖赚取的灵石,他方能勉强维持修炼所需。然而若非万不得已,阚言绝不会轻易结束这门营生。除却先前对众人解释的那些缘由外,更有一个难以启齿的隐秘。
约莫一年前,阚言曾应邀前往大陆北方的一家宗门,为其布设一座引水法阵。法阵落成之日,恰逢该宗一位闭关多年的筑基后期大长老出关巡视。
那长老神情冷峻,气息深藏不露,令在场众修士皆屏息敛神。当其细察法阵完毕,回身欲离之际,阚言却陡然心神震荡,识海如波翻涌,似有一双无形之手在其中搅动!
他猛地抬头,正撞上那位长老幽深莫测的一眼。那目光仿佛一扫而空,却又似穿透魂魄,寒意自心底升起。而长老只是面无表情地将他轻瞥一眼,随即回身离去,仿佛方才那股异动从未存在。
阚言虽只是练气修士,与筑基后期的大长老相差整整一个大境界,自然难以判断自身识海异变是否真与那道眼神有关。
但身为水系单灵根修士。五行之中感应最为敏锐的一类,他的灵觉一向远胜同阶,心中不禁泛起浓浓冷意。那一瞬,很可能不是“错觉”,而是那人暗中动了什么手脚,甚至心怀不轨。
自那之后,阚言始终保持警惕,尽量避免单独外出。然而,即便如此,他仍时常在走在人群中的时候,感到一种被人窥视的异样感。这种模糊的威胁感让他不安,却又无从证实,更无力应对。也正因如此,他不得不停掉这门营生,减少抛头露面的机会,尽量避开可能的危机。
想到这里,阚言心中不禁泛起几分惆怅。虽说结束了经营多年的生意后,他不必再四处奔波,或许能就此断了那些觊觎者的念想。可如此一来,获取灵石的途径也就此断绝了。
听一些前辈讲,修士筑基最佳年龄不宜超过五十。而今他已三十有八,未来这十余载该如何谋划?自己的筑基之路,当真如此遥不可及吗?阚言心中一片茫然。
“啾啾啾”,一阵清脆的鸟鸣声打断了阚言的思绪。他回过神来,抬眼望去,只见起伏的地平线上,一片片麦浪正泛着淡淡的金光,在落日的余晖映照下,闪烁着柔和的光辉。原来是快要到家了。
阚言的祖上曾出过一位筑基修士。那位先祖在城主府发起的开辟战争中立下战功,并用功绩换取了城南靠近密林一片有灵气的向阳坡地,亲手开垦出几亩灵田。到他父亲阚玄这一代,灵田已经传了三世,成为阚家重要的根基。
回家的感觉总是让人愉悦,阚言肩上的小黄鸟欢快地鸣叫着,似在为归途添上一曲轻快的旋律。他伸手摸了摸小家伙的脑袋,感慨万分。
“哎...这都三十多年了吧。”阚言轻叹了一声,脑海中浮现出当年的情景。那时他还是个稚嫩的孩童,用双手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只刚孵化没几天的小鸟。小鸟瘦瘦小小,甚至连站都站不稳。当它感受到阚言小手的温暖时,缓缓地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异常明亮,就像夜空中的两颗宝石。于是,他给她取名为“珠宝”。如今,这个小家伙已经成长为了阚言的忠实伙伴,一直陪伴在他身边。
父母筑基无望,终究会离我而去,灵兽的寿命悠长,或许也只有你能一直陪着我了。但阚言心里明白,若自己无法筑基,几十年之后,也终将迎来生命的尽头。到那时,这个小家伙又该何去何从?是要回到发现你时的那片密林吗?等你也老去了,是否还会记得曾有我这么一个,一直陪伴你的伙伴吗?
荷叶法器缓缓降落在自家青石铺就的小院中,尚未完全停稳,珠宝便如一道金色流光般窜向厨房。霎时间,厨房里传来锅铲相碰的清脆声响,混合着母亲李氏带着笑意的嗔怪:“马上就开饭啦。哎呀,这个你吃不了,会拉肚子的。快去,叫大家吃饭了......”
晚饭过后,一家人围坐桌旁品茶。月光透过窗棂洒落在古朴的木桌上,茶香袅袅升腾。
母亲李氏轻抿一口茶,目光转向阚言,关切地问道:“言儿,你把做了十几年的生意给关了,以后可有什么打算?”
阚言放下茶杯,略作思索后答道:“孩儿眼下还有些积蓄,打算先到城里租个房子,平日里留意城主府发布的差事,看有没有适合我做的。等积攒够了灵石,就租个有灵气的洞府闭关修炼。”
李氏听罢,脸色一沉,轻叹口气摇了摇头:“城主府的差事,没有点关系你是接不到的。能轮到你的,都是别人不愿意做或有危险的差事。你与你那只会画符种地的爹一般,不擅斗法,去了可能就回不来了,万万不可。”
阚言见母亲忧心,连忙附和道:“是是是,说起斗法当然还是娘厉害,一手火系法术出神入化,道法通玄......”
李氏听了夸奖,眼角微微上扬,得意地抚了抚鬓角:“这一点却是真的,当年在城主府里,为娘我可是跟筑基修士一起做事的。那位前辈当时还没成家,要不是你爹一直纠缠着我,现在也许还没你呢。”
一旁默默饮茶的老爹听到此处,忍不住干咳一声,他放下茶杯插话道:“我认识一个朋友,在城里做给人介绍差事的生意。你若有意,我写个便条,你带给他看。”
阚言双眼一亮,惊喜地说:“太好了,只是我一去,就不能经常回家了。我听说这几年大旱,南方密林里来的妖兽多了起来,家里会不会不安全?”
李氏不以为然地挥了挥手,语气中满是自信:“咱家附近都是修士开的灵田,这么多年了,也没见过几只妖兽。真要是来了,有为娘在,咱也不怕。你和珠宝在外面,要万事小心。自己的修行也别落下了。”
一旁正打盹的珠宝听到有人在议论她,轻盈地蹦到桌上,张开小翅膀,一蹦一跳,像是在表演一段欢快的舞蹈,引得一家人会心一笑。
李氏看着珠宝,笑盈盈地说道:“这小丫头好像又胖了,平日里你都给她吃了什么?”
阚言抚摸着珠宝的小脑袋,笑道:“也没什么特别的,东海商会里,我租的房子旁有棵老枣树,偶尔会结几个灵枣。珠宝的窝就建在树上,日子一长,那棵枣树就成了她的菜园子了...”
李氏闻言,眉头一皱,沉声说道:“这可不对,枣树是人家的,你让她吃光了,商会不会有意见吗?”
阚言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无妨。商会平日里没少差遣我做事,可每次办妥后,除了几句虚言夸赞,何曾给过半分灵石酬劳?”
李氏轻叹一声,语重心长道:“儿啊,这等便宜莫要再占。修道之人首重品行端正,心正则道心自明。区区灵枣而已,咱们家中也有,何必贪图他人之物?”
说着,她取出一颗指甲盖大小、发着淡淡红光的果子。珠宝立刻停止了表演,瞪大眼睛认真地盯着果子。
父子二人同时惊讶地看去,“这是...?”
只听李氏介绍道:“这叫火灵枣。这几年大旱,虽然咱这里水源充足,但也要有所准备。前几日去城南买菜时,遇到北坡的老王头出来摆摊,咱就从他那里买了一些回来。听他说,这种枣子耐旱,城主松涛真人的灵兽最爱吃这种枣子。”
老爹被李氏刚才的话气得够呛,这会儿忍不住反驳道:“你糊涂啊,那王老头素来奸猾,他的话岂能轻信?城主豢养的灵兽乃是比咱家宅院还大的铁喙玄木鸟,平素食用的皆是入了品阶的灵物,怎会瞧得上这指甲盖大小、连一阶都够不着的火灵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