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坎达尔魔法学院如同被施了加速咒般流逝,奥丽维娅像一株被强行移植到珍稀花圃中的野草,在紫罗兰教授的庇护下,顽强地扎下根须。
她尽职尽责地完成着助教工作:整理那些足以让普通学生头昏眼花的实验数据,一丝不苟地誊抄晦涩的古代符文笔记,为教授准备好每一堂课的演示模型和资料。
她的高效和精准,让艾略特教授能将更多精力投入到深奥的研究中,这份无声的价值,教授虽未明言,却体现在他日益增多的、直接交给她的核心资料整理任务上。
然而,学院里无形的荆棘从未消失,贵族子弟们或明目张胆或暗含讥讽的排斥,维奥莱特·星焰那种居高临下的漠视,都如同冰冷的潮气,无孔不入。
奥丽维娅学会了更沉默,更隐形,宽大的灰色兜帽助教袍成了她的第二层皮肤,走路时习惯性地微低着头,目光只落在脚下几尺见方的地面,仿佛这样就能避开那些灼人的视线。
魔力对她紧闭大门,她却固执地想要窥探门后的世界,图书馆成了她唯一的净土,而旁听学院里各种公开的魔法课程,则成了她汲取养分、填补那巨大魔力空洞的另一种方式。
她像一个无声的影子,总是坐在教室最偏僻的角落,摊开厚重的笔记本,用纤细却无比坚定的笔迹,记录下导师讲解的每一个咒语结构、每一个能量节点理论、每一个施法技巧的细节。
即使无法实践,她也要在理论上无限接近那个瑰丽而冰冷的世界。
这一天,她抱着笔记本,再次溜进了位于学院东翼的“契约与召唤学”阶梯教室,授课导师是罗兰多·金雀花勋爵——一个来自王都显赫家族的镀金者。
他身材肥胖,穿着缀满华丽魔法宝石(纯装饰品)的猩红色天鹅绒法袍,硕大的金链在臃肿的胸前晃荡。
他的课向来以浮夸的表演和空洞的炫耀闻名,真正的精英学生不屑一顾,却吸引了不少同样背景的纨绔子弟和少数懵懂的新生。
奥丽维娅照例缩在最后一排的阴影里。罗兰多勋爵唾沫横飞地讲述着他“辉煌”的召唤经历,如何驯服了多么强大的异界生物。
他油腻的目光扫过教室,在奥丽维娅身上刻意停留了几秒,嘴角勾起一丝讥诮:“召唤学,是血脉、天赋与力量的完美体现!不是随便什么阿猫阿狗,靠死记硬背几本书就能窥探其奥妙的!某些人,连一丝魔力都欠奉,也敢厚着脸皮来蹭课?真是…不知所谓!”他故意拖长了腔调,引得下面几个追随者发出低低的哄笑。
奥丽维娅握紧了羽毛笔的指尖微微发白,但脸上依旧平静无波,只是将头埋得更低,专注地在笔记本上记录着金雀花勋爵吹嘘中偶尔夹杂的、关于召唤契约基础符文结构的一点有用信息。
“今天,就让你们开开眼!”
罗兰多勋爵似乎觉得羞辱还不够,决定来点“真材实料”震慑一下。
他走到教室中央特意清空的召唤法阵前,肥胖的脸上带着一种盲目的自信。
他挥舞着那根镶嵌着巨大、但魔力波动微弱的蓝宝石的法杖,开始吟唱一个明显超出了他能力范围的召唤咒语——目标是召唤一只来自次级火元素位面的“熔岩猎犬”。
咒语冗长而艰涩,罗兰多的魔力显然不足以支撑。
他额头上渗出豆大的汗珠,吟唱声变得断断续续,法阵的光芒也忽明忽暗。
奥丽维娅停下了笔,眉头紧蹙。她能清晰地“听”出咒文结构中几处关键的魔力节点连接错误,能量流向极其不稳定!
这根本不是召唤,这是在打开一个失控的泄洪闸!
“吼——!!!”
一声震耳欲聋、充满了暴虐与硫磺气息的咆哮猛地撕裂了空气!
召唤法阵的光芒瞬间被刺目的赤红取代!
一头远比预想中庞大、周身流淌着滚烫岩浆、獠牙如同烧红烙铁的狰狞巨兽,狂暴地撕开空间裂缝,降临在教室中央!
它的体型几乎塞满了半个教室,灼热的气浪瞬间席卷开来,木质桌椅发出焦糊的噼啪声!
熔岩猎犬!而且是处于极度狂暴状态的成年体!
“不…不可能!”
罗兰多勋爵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肥胖的身体因恐惧而剧烈颤抖,手中的法杖“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引以为傲的魔法宝石此刻暗淡无光。
“跑啊!”不知谁尖叫了一声,整个教室瞬间炸开了锅!
拥有魔力的学生们反应极快,瞬移术的微光闪烁,漂浮术的符文亮起,甚至有人直接砸碎了窗户跳出去!
罗兰多勋爵更是发挥出了与体型不符的速度,连滚带爬地撞开挡路的学生,第一个冲出了教室大门,甚至顾不上回头看一眼。
混乱中,奥丽维娅成了被遗忘的存在。
她几乎是最后一个反应过来的,灼热的气浪舔舐着她的皮肤,狂暴的兽吼震得她耳膜生疼。
她转身就跑,但狭窄的过道被惊慌失措撞翻的桌椅堵塞,宽大的袍子更是让她步履蹒跚。
“吼!”
熔岩猎犬猩红的巨眼瞬间锁定了这个落在最后、散发着恐惧气息的“猎物”!
它庞大的身躯却异常灵活,粗壮的熔岩四肢踏碎地板,带着毁灭性的高温和硫磺恶臭,如同失控的火焰战车,轰然向她扑来!
灼热的鼻息几乎喷到她的后颈,死亡的气息冰冷而真实!
奥丽维娅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炸开!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要死了吗?
像一只被碾碎的虫子,死在这个愚蠢导师造成的灾难里?
死在这个她拼命想要靠近、却终究无法真正触碰的魔法世界边缘?
卡特米亚妈妈…教授…那些还没看完的书…...
就在那布满利齿、流淌着岩浆的巨口即将吞噬她的刹那!
“#%&*@^……”
一串极其复杂、音节拗口到超越凡人理解极限的低吟,毫无征兆地在她耳畔响起!那声音冰冷、平稳,带着一种洞穿空间的玄奥韵律,仿佛来自星界彼端!
奥丽维娅猛地回头!
她看到了永生难忘的景象——
在她身后咫尺之遥的空间,如同投入石子的水面,剧烈地荡漾起一圈圈深邃的、仿佛蕴藏着无尽星空的紫色涟漪!涟漪中心,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骤然凝实!
艾略特·弗罗斯特教授!
他一手托着一本厚重的、封面闪烁着秘银光泽的古籍,另一只手正对着狂暴的熔岩猎犬,五指张开,无数细小、繁复、流转着神秘光华的深紫色符文,如同有生命的藤蔓,从他修长的指尖、从他托着的古籍书页中疯狂涌出!
这些符文并非静止,而是高速旋转、组合、重构,在他周身交织、绽放!
刹那之间,数重巨大而瑰丽的紫色魔法阵凭空显现!
整个空间仿佛被这骤然绽放的紫罗兰光华所冻结!狂暴的熔岩猎犬那毁灭性的扑击动作,在距离奥丽维娅后背不足一寸的地方,被一股无形的、沛然莫御的空间之力强行凝固!
奥丽维娅的大脑一片空白,紫眸中倒映着那绚烂到极致、也强大到令灵魂战栗的紫色光辉!这一刻,她终于明白了“紫罗兰教授”这个尊称的真正含义!这不仅仅是因为他喜好的颜色,更是因为他施展强大空间魔法时,那环绕周身、如同神之造物般绚丽的紫色符文与法阵!如同在毁灭的风暴中,傲然绽放的、象征智慧与力量的紫罗兰!
“湮灭。”艾略特教授薄唇轻启,吐出两个冰冷的音节。
最内层的六芒星法阵急速旋转,带动最外层那巨大的紫色奥术光环骤然向内坍缩!
凝聚成一道纯粹到刺目、仿佛能洞穿虚空的紫色光束!
光束无声无息,却带着湮灭一切物质的恐怖威能,精准无比地从奥丽维娅身侧擦过!
时间仿佛被拉长......
奥丽维娅甚至能感受到那光束边缘散逸出的、令她灵魂都在颤栗的毁灭性能量余波!
嗤——!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声如同热刀切过黄油般的、轻微到几乎可以忽略的声响。
那庞大、狰狞、散发着恐怖高温的熔岩猎犬,如同被投入了无形的粉碎机,从头部开始,瞬间化为最细微的、闪烁着点点红光的尘埃,无声无息地消散在空气中。
连同它带来的灼热气息和硫磺恶臭,也一同被那紫色光束湮灭得干干净净,地面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被高温灼烧过的焦痕。
整个教室,死一般寂静。只剩下被熔岩猎犬踏碎的地板边缘,几缕青烟袅袅升起。
艾略特教授周身的紫色符文和法阵如同退潮般迅速隐没,最终消失不见,他合上手中那本秘银古籍,动作从容优雅,仿佛刚才只是拂去了一粒尘埃。
他迈步,踏过被灼烧过的焦痕,走向依旧僵在原地、如同石化般的奥丽维娅。
他走到她面前,微微低头。冰灰色的眼眸扫过她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以及那宽大兜帽下因恐惧而微微颤抖的肩膀。
他做了一个让奥丽维娅心脏几乎停跳的动作——伸出手,隔着那粗糙的灰色兜帽布料,轻轻地、安抚性地,拍了拍她的头顶。
动作很轻,很短暂。但那隔着布料的、微凉而沉稳的触感,却像一道温暖的电流,瞬间击穿了奥丽维娅心中冻结的恐惧和绝望。
“已经没事了。”教授的声音依旧清冽,却少了几分平日的冰冷,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平稳。
巨大的暖流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奥丽维娅所有的防线!
劫后余生的庆幸、被强大力量庇护的安全感、以及那隔着头顶传来的、从未有过的、近乎温柔的触碰……种种复杂到极致的情感在她胸中激荡翻涌,让她喉咙哽咽,眼眶发热,几乎站立不稳。
她只能死死地低着头,藏在兜帽里的脸颊滚烫,不敢看教授的眼睛,生怕泄露出一丝一毫的失态和那隐秘滋生的、不合时宜的悸动。
艾略特教授的目光随即转向教室门口,那个肥胖的罗兰多·金雀花勋爵,正瘫软在门外的走廊上,昂贵的猩红法袍下摆沾着一滩深色的、散发着骚臭的污迹,脸上涕泪横流,浑身筛糠般抖个不停。
教授冰灰色的眼眸瞬间冻结,锐利得如同极地寒冰。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死寂的教室和走廊,带着不容置疑的审判意味:
“罗兰多·金雀花勋爵,因严重教学失职、违规操作召唤术、造成重大安全事故及财产损失,并置学生安危于不顾。我会即刻上报学院理事会及魔法师协会惩戒厅,建议撤销其讲师资格,并追究其全部责任。”
他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的鞭子,抽打在金雀花勋爵身上,“现在,立刻,离开我的视线。你的存在,是对‘魔法’二字的亵渎。”
金雀花勋爵连滚带爬地消失在走廊尽头,连一句辩驳的话都不敢说。
艾略特教授这才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依旧低着头、身体还在微微发抖的奥丽维娅。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简洁地道:“这里会有人处理。你先回宿舍休息。”说完,他不再停留,紫色法袍的衣角在狼藉的教室中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转身离去。
奥丽维娅站在原地,直到教授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才缓缓抬起头,她看着地上那道浅浅的焦痕,又望向教授消失的门口。
劫后余生的虚脱感阵阵袭来,但心中那股被紫罗兰光华所点燃的暖流,却久久不散,混合着对那强大力量的震撼、对教授及时出现的无尽感激,以及那隔着头顶传来的、微凉却无比踏实的触感,在她心底交织成一片复杂而滚烫的印记。
她下意识地抬手,轻轻碰了碰头顶被教授拍过的地方,隔着粗糙的兜帽布料,仿佛还能感受到那残留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