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奥丽维娅在井边坐了整整三天,如同一尊被风雨侵蚀的石像。
干粮袋早已空空如也,胃袋里只剩下冰冷的灼烧感,喉咙干得像是塞满了砂砾。
她没有挪动,体内的源质魔力如同永不停歇的熔炉,贪婪地汲取着井口逸散出的、丝丝缕缕的污秽黑气。
每一次成功的转化,都让那熔炉的核心更凝实一分,流淌在经脉中的暗影之力更加精纯、澎湃,对黑魔力的理解,如同黑暗本身在她脑海中蔓延开来,勾勒出扭曲的符文与能量流动的轨迹。
她在变强,清晰可感地变强,代价是身体的极度虚弱和灵魂深处不断被低语侵蚀的疲惫。
村民们远远地看着她,恐惧并未消失,但麻木的眼底深处,滋生出一丝微弱的、连他们自己都难以察觉的期盼,这个古怪的、不吃不喝坐在“诅咒之井”边的黑袍姑娘……也许……真的不一样?
那个曾劝阻过她的老妇人,拄着歪扭的树枝,远远地站在自家土屋的阴影里,浑浊的眼睛紧紧盯着奥丽维娅枯坐的背影,一盯就是半天。
这个小姑娘和她的孙女妮娜一般大……一样的瘦弱,一样的倔强,老妇干瘪的嘴唇无声地嚅动着,像是在祈祷,又像是在挣扎,她枯枝般的手指下意识地伸进怀里,紧紧攥着一样东西。
夕阳如血,将荒野染上一层不祥的暗红,奥丽维娅闭着眼,心神沉入源质魔力的运转,捕捉着井口最后一丝稀薄的黑气,饥饿和虚弱让她一阵眩晕。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缓慢、带着犹豫的脚步声靠近,停在距离她几步远的地方,便不再向前,奥丽维娅睁开眼。
是那个老妇人,她佝偻得仿佛下一刻就会折断,脸上沟壑纵横,每一道皱纹都浸满了苦难,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翻涌着巨大的痛苦和一种近乎绝望的祈求,她看到了奥丽维娅指间偶尔闪过的、非自然的微光,看到了少女面对魔井时那异于常人的平静,她知道,这个姑娘不是普通人。
老妇人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几次想开口,却都被剧烈的咳嗽打断,她死死攥着怀里的东西,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她想求,求这位可能是魔法师的姑娘,救救这个村子,救救像她这样等死的老骨头,可话到了嘴边,又死死咽了回去。
……那诅咒太可怕了,她怎么能……怎么能把这个像妮娜一样大的姑娘也拖进这必死的泥潭?
最终,所有的挣扎都化为一声沉重到极致的叹息,和眼中彻底熄灭的光,她慢慢松开紧握的手,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颤巍巍地递向奥丽维娅的方向。
那是一块黑面包,
只有半个巴掌大小,硬得如同石头,边缘带着一层灰绿色的霉斑,散发着一股混合着尘土和微弱酸腐的气息,它显然被珍藏了很久很久,也许是老妇人自己都舍不得多吃的口粮。
“姑娘……”老妇人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每一个字都带着肺叶的嘶鸣,“拿着……快……快走吧……”她的目光死死黏在那块小小的黑面包上,喉咙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那是身体对食物最本能的渴望。
她饿,饿得前胸贴后背,这块发霉的面包对她而言是续命的珍宝,但她还是递了出来,枯瘦的手腕抖得厉害,仿佛承受着千钧之重。
“这地方……没救了……好多人……都走了……死了……就剩我们这些……等死的骨头……”她浑浊的眼睛看向奥丽维娅,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麻木,“你这么年轻……还有本事……别……别跟我们一样……染上这睡死病……不值当……走……快走……”
奥丽维娅看着那块散发着霉味、却承载着难以想象重量的黑面包,又看向老妇人眼中那深不见底的绝望和……最后一丝强撑的善意。、
她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又酸又涩,几乎无法呼吸,她想起贝利尔府邸后院泥泞中玛莎的狞笑,想起坎达尔街头漠然的目光,想起塞西莉亚冰冷的剑锋……唯有此刻,这块发霉的面包,竟成了这冰冷世界里最滚烫的东西。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荒野的风都仿佛停滞,最终,她微微低下头,声音干涩却异常清晰:“婆婆……我知道了。再……再试试。不成……我就走。”
老妇人浑浊的眼中似乎闪过一丝微弱的波动,最终又归于死寂的麻木,她没再说什么,只是深深地、疲惫地看了奥丽维娅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即将走向悬崖的孩子,然后拄着树枝,一步一挪地,慢慢地转回了土屋的阴影里,背影佝偻得如同随时会被风吹折的枯草。
奥丽维娅看着那消失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手中那块冰冷的、发霉的黑面包。指尖传来粗糙的触感。她小心翼翼地掰下极小的一块,塞进嘴里。
坚硬、酸涩、带着浓重的霉味,几乎难以下咽,她强迫自己咀嚼、吞咽,一丝微不足道的热量在冰冷的胃里散开。
她猛地站起身,将剩下的面包小心地贴身藏好,目光再次投向那口翻涌着不祥黑气的魔井。
三天了,井口的吸收已无法满足她体内熔炉的渴望,也无法撼动那井底污染源的根本,村民眼中的黑线,如同勒紧的绞索,老妇人绝望的麻木,比任何诅咒都更刺痛她的灵魂。
必须拿到它!
这一次,没有犹豫,没有试探,奥丽维娅眼中燃烧起冰冷的紫色火焰,那是源质魔力与决绝恨意交融的光芒。
她深吸一口气,早已准备好的三重护盾瞬间在体表亮起——避水、暗影伪装、源质核心!光芒流转,将她映照得如同一个坠入凡间的暗影精灵。
在远处土屋窗后几道惊骇目光的注视下,她单手撑住井沿,身形没有丝毫停滞,带着一种义无反顾的决绝,再次纵身跃入那深不见底的黑暗墨渊!
“噗通!”
彻骨的冰寒与粘稠如沥青的沉重压力瞬间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比上一次更加猛烈!黑雾疯狂地冲击、撕咬着三层护盾,发出刺耳的“滋滋”声,暗影屏障剧烈波动,几乎要被同化吞噬,窒息感与无数怨毒的低语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
奥丽维娅咬紧牙关,牙龈几乎渗出血来!她没有像上次那样立刻形成漩涡吞噬,而是将所有意志都集中在维持护盾和向下潜行!源质魔力在体内疯狂奔涌,支撑着护盾抵抗那恐怖的压力。她如同一条在凝固墨汁中挣扎前行的鱼,每一次划动都异常艰难,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肺腑撕裂般的痛楚。
向下!向下!
避开那些疯狂缠绕的黑色丝线!
无视那些在耳边尖啸的死亡幻象!
护盾的光芒在浓稠的黑暗中艰难地撑开不到半尺的空间,井壁滑腻冰冷,覆盖着令人作呕的腐败生物膜。
不知下潜了多久,那庞大阴冷的意志再次如同实质的冰山般压顶而来!比上次更加清晰,更加充满恶意!
然而,这一次,奥丽维娅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片冰冷的疯狂!她强行运转源质魔力,如同在暴风中点燃的紫色火炬,死死护住摇摇欲坠的心神壁垒!
近了!
那块圆形石板的轮廓在护盾微光下隐隐浮现!上面覆盖的黑色粘稠物质如同活物般缓缓蠕动,散发出令人心悸的精纯邪恶!
奥丽维娅眼中紫芒暴涨,不顾经脉传来的剧痛警告,强行催动源质魔力,化作一只无形的紫色大手,狠狠抓向那黑色物质的核心——她要强行将那污染源的核心挖出来!
就在紫色魔力触碰到粘稠物质的刹那——
那核心处,猛地睁开了!
不是猩红的光点。这一次,是完整的、巨大的、一只眼睛!
绿油油的眼白,如同浸泡在腐烂沼泽里的磷火,散发着冰冷、非人的光泽,瞳孔是狭窄的、冰冷的竖瞳,如同毒蛇之眼,闪烁着纯粹漠视一切的、毫无感情的淡黄色光芒!那眼神穿透了粘稠的黑水,穿透了奥丽维娅的三层护盾,如同高高在上的神祇俯视着脚下挣扎的蝼蚁,冰冷、邪恶、带着一种令人灵魂冻结的绝对漠然!
一股源自生命本能的、无法抗拒的恐怖瞬间攫住了奥丽维娅!那漠然的凝视仿佛直接冻结了她的灵魂!体内的源质魔力熔炉发出濒临崩溃的哀鸣!护盾剧烈闪烁,暗影伪装层瞬间崩解!避水光膜发出刺耳的破裂声!
“呃啊——!”巨大的恐惧和灵魂层面的冲击让她瞬间失去了所有力量,仅存的意识只剩下一个字——逃!
她猛地蹬腿,不顾一切地向上冲去!粘稠的黑水如同无数冰冷的手臂拖拽着她,那只巨大的、漠然的竖瞳在她下方无声地凝视着,没有丝毫动作,却比任何追击都更令人绝望。
“哗啦——!”
水花伴随着一声压抑的痛呼,奥丽维娅如同被巨浪抛出的破败玩偶,重重摔在井边的泥地上。
她蜷缩着身体,剧烈地呛咳着,冰冷的井水混合着血沫从嘴角溢出,浑身湿透,狼狈不堪,三层护盾彻底崩溃,皮肤上残留着被黑气侵蚀的灼痛痕迹。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全身撕裂般的剧痛。那双紫色的眼眸中,第一次清晰地残留着挥之不去的恐惧——对那井底之眼纯粹漠然的恐惧。
她挣扎着抬起头,望向那口魔井。翻涌的黑气似乎更加浓郁了,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弄?
就在这时——
“汪!汪汪汪——!”村子边缘,一只瘦骨嶙峋的土狗突然发出凄厉到变调的狂吠!
紧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整个荒村瞬间被此起彼伏的、充满了极致恐惧的犬吠声淹没!
地面,开始传来轻微的震动。起初如同远处闷雷,但迅速变得清晰、密集,如同沉重的鼓点敲击在大地的心脏上!
“轰隆隆……轰隆隆……”
不是雷声!是马蹄声!密集如雨点般的马蹄声!正从荒野的北方,朝着这个死寂的村庄,狂飙突进!
远处的地平线上,跳跃起星星点点的、跳跃不定的火光!如同嗜血的狼群睁开了眼睛!
“马……马匪来了——!!”一声撕心裂肺、充满了无尽绝望的尖嚎,猛地从一个土屋中炸响,瞬间点燃了整个村庄的恐慌!
“快跑啊——!”
“是黑鬃狗!是黑鬃狗的人!”
“关上门!快!快点!把门堵死!”
“救命……救命啊……”
哭喊声、尖叫声、绝望的碰撞声瞬间撕裂了荒村死寂的伪装!土屋的窗户被猛地关上,门板被死死抵住,但那份脆弱在越来越近的沉重马蹄声和狰狞的呼哨声中,显得如此可笑。
奥丽维娅挣扎着从泥地上撑起上半身,湿透的金发黏在苍白的脸颊上,她抹去嘴角的血沫,紫色的瞳孔骤然收缩,死死盯向北方那一片迅速逼近的火光与烟尘。
马蹄声如雷!喊杀声刺耳!火把的光芒跳跃着,映照出马背上挥舞着雪亮弯刀、面目狰狞的身影!
黑鬃狗!是那些失踪马匪的同伙!他们找来了!而目标,正是这个毫无抵抗之力、只剩下老弱病残的……诅咒之村!
冰冷的杀意,如同井底翻涌的黑气,瞬间淹没了奥丽维娅眼中残留的恐惧,她的手下意识地按在了怀中——那里,是教授浸透血泪的手札,是那块发霉的黑面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