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将落霞城郊外的田埂染成一片暖红。
林凡扛着最后一捆麦秸，脚步轻快地踏上回家的土路。十三岁的少年身形还未完全长开，但常年帮家里干活的缘故，手臂已有了结实的肌肉，黝黑的脸庞上沾着泥土，唯有一双眼睛亮得像夜空的星子。“爹，娘，我回来了！”他推开院木门时，院子里正飘来饭菜的香气。
土坯房的烟囱冒着袅袅青烟，母亲李氏正站在灶台前忙碌，父亲林老实则坐在门槛上，用布巾擦拭着那把用了十几年的柴刀。听到儿子的声音，李氏回过头笑了笑，眼角的皱纹里盛着暖意：“快洗手，今天炖了土豆排骨汤，给你补补力气。”
“还是娘最疼我！”林凡嬉笑着放下麦秸，舀了瓢井水洗脸，水珠顺着脸颊滑落，带着夏日最后的燥热。这是他最熟悉的画面——夕阳、炊烟、父母的笑容，简单却安稳，像田埂边的野草，平凡却充满生机。他从未想过，这样的日子会在一夜之间碎成齑粉。
晚饭时，油灯昏黄的光晕笼罩着小小的方桌。林老实喝了口自酿的米酒，咂咂嘴道：“今年收成不错，等把粮食卖了，给凡儿扯块新布做件衣裳，再攒点钱，明年就送你去城里私塾认字。”李氏在一旁给林凡碗里夹排骨，轻声道：“别总想着私塾，凡儿还小，多在家陪我们两年也好。”
林凡啃着排骨，含糊不清地说：“我不进城，就在家帮爹娘干活，等我再长大些，就能去山里打猎，给你们买肉吃。”
一家人说说笑笑，油灯的火苗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映出温馨的轮廓。谁也没注意，院门外的黑暗中，两道身影正悄然伫立，青衫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周身散发着与这凡俗农家格格不入的冷冽气息。
“就是这里？”其中一人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目光扫过土坯房，像是在打量一件物品。
另一人点头，指尖萦绕着微弱的白光：“根据线索，那户持有古玉的凡人就在这附近，气息最明显的就是这间屋子。”
话音未落，“砰”的一声巨响，简陋的木门被一股无形之力震得粉碎，木屑四溅。油灯猛地一晃，险些熄灭。林老实夫妇脸色骤变，林老实下意识将林凡护在身后，抄起墙角的锄头，声音发颤却强作镇定：“你们是谁？深夜闯我家做什么？”
林凡躲在父亲身后，心脏狂跳，看清了来人——两名身着青衫的男子，约莫三十岁上下，眼神冷漠如冰，腰间挂着一块黑色令牌，上面刻着两个银色小字：青阳。他们身上的气息让林凡感到莫名的恐惧，仿佛面对的不是人，而是山间最凶猛的野兽。
“少废话，”领头的青衫修士不耐烦地挥手，一股劲风扫过，林老实手中的锄头瞬间脱手飞出，砸在墙上断成两截，“交出你们捡到的刻纹古玉，可饶你们不死。”
“什么古玉？”李氏紧紧抓着丈夫的胳膊，脸色惨白，“我们就是普通农户，从没见过什么玉……”
“敬酒不吃吃罚酒。”修士眼中寒光一闪，右手抬起，掌心腾起一团拳头大小的火焰，橘红色的火苗在他掌心跳跃，散发出灼人的热浪，“这古玉是我青阳门遗失的法器碎片，你们凡人不配持有。再不说，这屋子和你们一家，都化为灰烬。”
火焰！林凡瞳孔骤缩。他曾听村里老人说过修仙者的传说，说他们能飞天遁地，能吐火控水，可他从未想过，传说中的存在会以这样恐怖的方式出现在自己眼前。他突然想起半个月前，父亲在田里犁地时捡到的那块巴掌大的古玉，灰扑扑的，上面刻着奇怪的纹路，母亲觉得好看，就用红绳串起来挂在了他脖子上，藏在衣服里贴身戴着。
难道……他们要找的就是这个？
林老实夫妇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决绝。林老实往前一步，挡在林凡和李氏身前，梗着脖子道：“我不知道你们说的是什么玉！要杀要剐冲我来，别伤害我妻儿！”
“冥顽不灵。”修士冷哼一声，掌心火焰骤然变大，“既然不肯交，那就去死吧。”
“爹！娘！”林凡撕心裂肺地大喊，想要冲出去，却被母亲死死按住，塞进柴房角落的缝隙里，李氏捂住他的嘴，在他耳边用尽全力说：“藏好……别出声……活下去……”
她的手在颤抖，泪水滴在林凡脸上，滚烫而苦涩。
下一刻，刺眼的火光吞噬了视线。林凡透过柴房的缝隙，眼睁睁看着那团火焰如同毒蛇般窜出，落在父母身上。没有惨叫，只有衣物和皮肉燃烧的噼啪声，还有那两名修士冷漠的注视。他的父亲母亲，那个会笑着摸他头的父亲，那个总把肉夹给他的母亲，就在那片火焰中，渐渐失去了人形。
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下火焰燃烧的声音和自己胸腔里快要炸开的心跳。林凡死死咬着嘴唇，尝到了血腥味，却不敢发出一丝声音。他看到母亲在倒下前，最后望向柴房的方向，眼神里满是不舍和期盼。
“搜。”火焰熄灭后，领头的修士淡淡吩咐。两人在屋子里翻找起来，砸碎了陶罐，掀翻了床铺，却没发现任何值钱的东西，更没找到他们要的古玉。
“奇怪，线索明明指向这里。”另一人皱眉。
“或许被他们藏起来了，一群凡人而已，死了便死了，回去禀报长老便是。”领头者不在意地摆摆手，两人身影一闪，如同鬼魅般消失在夜色中，只留下满地狼藉和空气中弥漫的焦糊味。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确认那两人彻底离开，林凡才从柴房缝隙里爬出来。他一步步走向父母倒下的地方，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地上只剩下两堆黑色的灰烬，还有几片未烧尽的衣角。那是母亲去年给他做新衣服时剩下的布料。
“爹……娘……”他跪倒在地，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泪水汹涌而出，却哭不出声音。巨大的悲痛和恐惧像潮水般将他淹没，几乎要将他撕裂。
胸口突然传来一阵温热，是那块被汗水和泪水浸湿的古玉。林凡颤抖着将它从衣服里掏出来，灰扑扑的玉块上，那些奇怪的纹路仿佛活了过来，在微弱的月光下隐隐发亮。
这就是父母用生命保护的东西？这就是让他失去一切的根源？
林凡紧紧攥着古玉，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泪水模糊的视线中，他仿佛又看到了父母的笑容，听到了母亲最后的嘱托。
活下去。
对，活下去。
他要活下去，带着父母的期盼活下去。他要记住那两个青衫修士的样子，记住那块“青阳”令牌。他不知道什么是修仙者，不知道什么是古玉，但他知道，自己必须变强，强到足以复仇，强到不再任人宰割。
夜色深沉，林凡用布巾小心翼翼地包起父母的骨灰，藏在怀里。他最后看了一眼燃烧殆尽的家，这个承载了他所有温暖记忆的地方，如今只剩下断壁残垣。
他转身，毫不犹豫地冲进了茫茫夜色中，朝着远处黑沉沉的山林跑去。身后是燃烧的废墟和血海深仇，身前是未知的荒野和渺茫的生机。
少年的身影消失在黑暗里，只有胸口那枚古玉，在夜色中偶尔闪过一丝微弱的红光，如同燎原前的星火，在绝望中埋下了逆命的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