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霄那柄流淌着柔和仙光、内里却缠绕着污秽黑气的玉如意，如同悬顶的利剑，散发着冻结神魂的恐怖杀机。那句“自断道骨，饶你不死”的话语，更是如同来自九幽的催命符，带着不容置疑的冰冷意志。
问道广场死寂得可怕，连呼吸声都仿佛被冻结。所有弟子匍匐在地，瑟瑟发抖，在筑基圆满、半步金丹的林霄那绝对的力量面前，他们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筑基初期的黄长老也躬着身，脸上带着敬畏与一丝幸灾乐祸。
陈业死死咬着牙，牙龈几乎渗出血来。胸口那道暗金道伤如同被彻底激怒的凶兽，疯狂搏动，爆发出灼热滚烫的气息，抵抗着那如同山岳般压下的恐怖威压。百倍悟性在极限状态下运转，他清晰地“看”到玉如意核心那如同活物般蠕动的污秽黑气，以及它透过仙光散发出的、针对自己胸口道伤的贪婪与渴望！这东西，想要吞噬他的道伤！
“业哥…”苏薇薇紧紧抓着他的衣角，小脸惨白如纸，娇小的身体在双重威压下摇摇欲坠，但那双清澈的大眼睛里却充满了焦急和一种近乎本能的恐惧。她能“看”到的东西，似乎比陈业感知到的更加具体、更加令人毛骨悚然。
就在这千钧一发、杀机一触即发之际——
“林霄师侄，且慢动手！”
一个苍老却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声音，如同洪钟大吕，骤然从青云宗深处传来。这声音并不响亮，却蕴含着某种奇特的韵律，瞬间穿透了林霄那冰冷的威压，清晰地回荡在广场上空，让所有人精神一振，压在心头的大山仿佛松动了一丝。
一道身影如同瞬移般出现在广场上空，与林霄遥遥相对。来人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看起来平平无奇，唯有一双眼睛深邃如渊，开阖间仿佛有星辰生灭。正是青云宗外门传功堂的堂主，云松长老。虽然只是外门长老，但其资历极老，据说与宗主都有旧谊，修为更是深不可测。
云松长老的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碎石遍地的问道广场，在崩碎的试炼碑深坑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惜，随即落在剑拔弩张的林霄和陈业身上，最终定格在陈业胸口那即便隔着衣襟也透出不凡气息的位置，瞳孔深处掠过一丝极深的震惊。
“云松师叔。”林霄见到来人，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脸上的冰冷杀意瞬间收敛，重新挂上那副温润如玉的谦和笑容，微微躬身行礼，姿态无可挑剔，“此子陈业，坠入魔渊后性情大变，不知得了何等邪法，竟毁我宗门根基试炼碑，更公然抗命，打伤同门与执事长老，其罪当诛！弟子正要清理门户，以儆效尤。”他言辞恳切，仿佛句句在理。
“哦？是吗？”云松长老的目光平静地落在陈业身上，带着审视，“陈业，你有何话说？”
陈业顶着压力，挺直脊梁，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屈：“弟子无话可说！弟子只知，血债血偿！林霄屠我陈家满门，此仇不共戴天！今日毁碑，只为宣告归来！至于抗命伤人？若任人欺辱便是遵命，这命，不遵也罢！”他毫不掩饰眼中滔天的恨意，直指林霄。
“一派胡言！”黄长老立刻跳出来，“云松长老明鉴！陈业家族被灭，乃是仇家所为，与林霄大师兄何干？他分明是坠入魔渊被邪魔附体，在此妖言惑众，诬陷大师兄！其心可诛！”
“就是！大师兄何等身份，岂会做这等事？”
“陈业疯了！他入魔了！”
几个林霄的拥趸也趁机鼓噪起来。
云松长老的目光在林霄和陈业之间来回扫视，沉默片刻。广场上的气氛凝重得几乎滴出水来。林霄脸上笑容依旧，眼神却越发幽深。陈业紧握双拳，道伤之力在体内奔涌，随时准备拼死一搏。
“是非曲直，自有公论。”云松长老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让躁动的广场再次安静下来，“试炼碑被毁，乃宗门重损。陈业，无论缘由，此事你难辞其咎。然念你初返宗门，或有隐情，且你之‘道骨’…”他目光再次落在陈业胸口，停顿了一下，“…颇为特异。宗门正值用人之际，宗主寿诞在即，不宜大动干戈。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他目光转向林霄：“林霄师侄，你意下如何？”
林霄眼底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但脸上笑容不变，温声道：“师叔所言极是。宗门为重，宗主寿诞乃大喜之日，确实不宜见血。既然师叔开口，那便饶他一命。”他话锋一转，看向陈业的眼神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施舍与冰冷的警告，“不过，死罪可免，活罪难逃。陈业，你既是杂役身份，又犯下重罪，便罚你今日去‘流觞仙宴’后厨，负责清理所有残羹剩饭、泔水污秽！需亲力亲为，不得假手于人！若敢有丝毫懈怠…”
他手中的玉如意微微抬起，那令人心悸的仙光再次锁定陈业：“…休怪师兄我，清理门户，不留情面！”
流觞仙宴！那是宗主寿辰庆典上，款待内门精英、外门长老以及各方来宾的最高规格盛宴！让一个刚刚毁了试炼碑、公然挑衅大师兄的“罪人”去清理盛宴后的泔水桶？这不仅是惩罚，更是赤裸裸的、极致的羞辱！要将他陈业彻底踩进泥潭，钉在耻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
“谨遵大师兄法旨。”黄长老立刻躬身领命，看向陈业的目光充满了恶毒的戏谑。
云松长老眉头微皱，似乎觉得这惩罚过于折辱，但看了一眼林霄手中那散发着强大波动的玉如意，以及他身后代表的内门势力，最终只是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没有再多言。
“陈业，还不谢过大师兄不杀之恩，领命前去？！”黄长老厉声喝道。
无数道目光聚焦在陈业身上，有怜悯，有嘲讽，有幸灾乐祸。苏薇薇紧紧抓着他的胳膊，小脸上满是焦急和愤怒，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
陈业缓缓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冰冷的目光扫过林霄那张虚伪的笑脸，扫过黄长老那恶毒的嘴脸，最后落在云松长老身上。他深吸一口气，胸口的道伤如同烙铁般灼热，百倍悟性带来的极致冷静压制着翻腾的怒火。
他没有说话，只是拉着苏薇薇，转身，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一步一步，朝着后山举办流觞仙宴的“揽月台”方向走去。背影挺直，如同风雪中孤傲的寒松。
揽月台，位于青云宗后山一处灵气氤氲的峰顶平台，此刻张灯结彩，仙乐飘飘。白玉雕琢的长案排开，灵果仙酿琳琅满目，身着华服的内门弟子、气度不凡的外门长老以及受邀而来的宾客谈笑风生，一派仙家盛景。
而在平台最偏僻、最靠近悬崖的角落，一个巨大的、散发着混合着油腻、酒气、食物腐败气味的泔水桶如同丑陋的疮疤，与这仙家气象格格不入。桶边污水横流，引来几只嗡嗡叫的蝇虫。
陈业穿着一身沾满污泥的杂役服饰，面无表情地站在巨大的泔水桶旁。苏薇薇被他安置在不远处一块相对干净的岩石后，小丫头抱着药篮，忧心忡忡地看着这边，几次想过来帮忙，都被陈业用眼神制止了。他知道，林霄和黄长老的人，一定在暗处盯着，等着抓他的把柄。
“快点！磨蹭什么？！”一个穿着管事服饰、炼体九重的壮汉，抱着双臂，一脸不耐地呵斥着，他是后厨派来“监督”陈业的王管事，“仙宴都快散了，这泔水桶再不清理干净，污了贵客的眼，你担待得起吗？赶紧的，把桶里的脏东西都倒进那边的深涧里去！手脚麻利点！”
几个同样负责杂役的弟子远远看着，指指点点，低声嗤笑。让一个刚刚捏碎试炼碑、硬抗长老威压的“狂徒”来倒泔水？还有比这更讽刺、更羞辱的事情吗？
陈业没有理会王管事的呵斥和周围的嘲笑。他的目光落在眼前那巨大的泔水桶里。桶内堆积如山的残羹剩饭、油腻的汤水、碎裂的灵果、啃剩的兽骨…各种污秽混杂在一起，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息。在普通人眼中，这只是垃圾。
然而，在陈业胸口的道伤感应和百倍悟性之下，这污秽的泔水桶，却呈现出另一番景象！
无数驳杂混乱的能量流在其中交织、碰撞、沉淀！有灵兽肉残留的精纯气血精华，有灵谷蕴含的草木灵气，有灵酒逸散的微弱酒气药力，甚至还有一些宾客无意间倾洒的、蕴含灵力的汤羹残渣…这些能量虽然微弱、驳杂不堪，甚至被污秽气息污染，但在百倍悟性的洞察下，它们如同无数散落的、蒙尘的微光！
更重要的是，陈业能清晰地“感知”到，胸口那道暗金色的道伤，对这些驳杂的能量，并非厌恶，反而…产生了一种奇特的、如同黑洞般的吞噬渴望！道伤似乎本能地知道，这些看似污秽的能量，经过它的吞噬与转化，可以成为滋养自身的养料！
一个疯狂而大胆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陈业的脑海！
他不再犹豫，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注视下，没有去拿旁边的长柄勺和倾倒用的木桶，而是直接伸出了双手，猛地插进了那油腻污秽的泔水之中！
“呕！”有女弟子看到这一幕，忍不住干呕起来。
“疯了！他真疯了！”
“哈哈，被逼疯了吧？活该！”
嘲笑声、鄙夷声更大了。王管事也一脸嫌恶地后退了两步，仿佛怕被溅到脏东西。
陈业充耳不闻。他的双手在粘稠冰冷的泔水中搅动，百倍悟性催动到极致！道伤的力量顺着手臂悄然蔓延！在他的感知世界里，双手仿佛化作了最精密的能量过滤器与提纯器！
驳杂的能量流被强行牵引、汇聚！污秽的油脂、腐败的食物残渣、令人作呕的气味…这些无用的杂质在道伤之力的排斥下，如同遇到克星般被强行分离、净化！而那些散落其中的、微弱的灵力光点、气血精华、草木生机…则被道伤之力贪婪地捕捉、吞噬、强行凝聚！
他的双手在泔水中看似胡乱搅动，实则蕴含着大道至简的韵律。每一次搅动，都精准地剥离杂质，汇聚精华。胸口道伤微微发热，如同熔炉般炼化着涌入的驳杂能量，将其提纯、转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