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时,城堡里的喧嚣就像退潮的海水般悄然隐去。
里昂是被一阵若有若无的香气唤醒的。那味道混合着薰衣草和某种金属的冷冽气息,不同于侍女们常用的熏香。他费力地睁开眼,看到摇篮的金属挡板已经收起,阳光透过薄纱窗帘,在地板上投下柔和的光斑。
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侍女安娜端着水盆走进来,脸上带着明显的倦意,眼底还有淡淡的青黑。她看到里昂醒着,立刻露出温顺的笑容:“小少爷醒了?昨晚睡得好吗?”
里昂眨了眨眼,没有出声。他注意到安娜的袖口沾着一点暗红色的污渍,像是被什么东西染色了,边缘还带着不规则的锯齿状 —— 那绝不是清洗城堡织物会沾上的痕迹。
安娜熟练地帮他换好衣服,又喂了牛奶,动作却比平时快了许多,眼神时不时瞟向窗外,像是在提防着什么。等她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时,里昂突然抓住了她的衣角。
“怎么了,小少爷?” 安娜停下脚步,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里昂抬起小手,指向窗外。那里原本种着一排蔷薇,此刻却有几株歪倒在地,泥土上还有明显的碾压痕迹,像是被沉重的靴子踩过。更奇怪的是,靠近围墙的地方有一片地面颜色格外深,像是被水冲刷过,却又带着淡淡的腥气。
安娜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脸色微微一变,连忙把他的手放回被子里:“小孩子家别乱指,那是园丁不小心弄的,很快就会修好的。” 她说完便匆匆离开,关门时的力道比平时重了些,发出 “咔” 的一声轻响。
里昂盯着那扇紧闭的门,心里疑窦丛生。侍女在撒谎。那些痕迹绝不是园丁能弄出来的,更像是…… 昨夜战斗留下的印记被匆忙清理过。
他想起母亲提到的 “铁锁卫”,想起父亲说的 “活口”,还有那个贴在窗上的梅花部黑影。这些碎片在他脑海里盘旋,渐渐拼凑出一个模糊的轮廓:昨夜的突袭被击退了,但双王殿的人正在清理战场,抹去所有可能暴露身份的痕迹。
没过多久,伊莎贝拉走了进来。她已经换回了优雅的长裙,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只是眼底的红血丝暴露了她彻夜未眠。她抱起里昂,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身上的薰衣草香气里,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我的小里昂,今天天气真好,妈妈带你去花园散步好不好?” 她的笑容温柔依旧,可抱着里昂的手臂却比平时紧了些。
里昂没有挣扎,任由她抱着走出房间。走廊里比平时安静了许多,原本应该在打扫的侍女们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些穿着黑色制服的陌生男人,他们腰间佩着剑,站姿挺拔如松,看到伊莎贝拉时会微微低头,却不像侍女那样恭敬,眼神里带着职业性的警惕。
“这些是父亲的护卫,” 伊莎贝拉像是察觉到他的目光,轻声解释道,“最近不太平,他们来保护我们。”
里昂注意到,这些护卫的制服领口都别着一枚银色徽章,上面刻着方块图案 —— 和母亲匕首上的宝石、方块金的纹路如出一辙。这是方块部的人?还是母亲口中的 “铁锁卫”?
花园里,几个穿着粗布衣服的仆人正在清理蔷薇丛,他们动作麻利,把折断的花枝扔进一个黑色的麻袋里,连带着周围的泥土都挖起一层,装进另一个袋子。为首的是个络腮胡男人,他的袖口卷着,露出手臂上一道新鲜的伤口,正用一块浸了药水的布擦拭,那药水的味道,和里昂早上闻到的金属冷冽气息一模一样。
“夫人。” 络腮胡男人看到伊莎贝拉,停下手里的活计,微微欠身。他的目光在里昂脸上停顿了一瞬,带着审视的意味,却很快移开了。
“清理干净些,” 伊莎贝拉的声音很淡,“别留下任何痕迹。”
“是,已经按‘方块守则’处理了,保证不会有遗漏。” 络腮胡男人点头,又补充道,“昨晚的‘废料’已经交给梅花部的人了,他们说会按老规矩处理。”
伊莎贝拉 “嗯” 了一声,抱着里昂转身走向花园深处。里昂回头望去,看到那个黑色麻袋被仆人扛在肩上,沉甸甸的,袋口露出一截深色的布料,像是夜行衣的边角。
“废料”?是指那些被杀死的清道夫?还是…… 那个被抓住的活口?
里昂的心沉了下去。他想起父亲说 “清道夫嘴里都有死契”,又提到要交给梅花部处理。看来,那个活口多半是没能 “榨出有用的信息”,已经被梅花部的人处理掉了。而所谓的 “老规矩”,恐怕就是彻底抹去这个人存在过的痕迹。
走到花园尽头的喷泉边,伊莎贝拉停下脚步,望着池水里游弋的金鱼,轻声说:“里昂,你知道吗?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东西,就像这些鱼一样,看起来自由自在,其实一直被圈在池子里。”
她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里昂却捕捉到了另一种意味 —— 他们所在的这个城堡,这个贵族圈子,甚至是那个神秘的双王殿,或许都是这样的 “池子”。
“但总有鱼想跳出池子,” 伊莎贝拉转过身,眼神变得坚定,“也总有鱼会守护这个池子。我们晨星家族,就是守护池子的人。”
里昂似懂非懂地看着她,突然注意到喷泉边缘的石壁上,有一个新鲜的刻痕,像是用剑尖划出来的,形状很奇特 —— 是一个扭曲的 “S”,尾端还带着一个小小的十字。这个标记他从未见过,不像是城堡原有的装饰。
他伸出小手,指向那个刻痕。
伊莎贝拉的脸色微变,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她抱着里昂快步走到石壁前,仔细看了看那个刻痕,又摸了摸边缘的碎石,低声道:“是清道夫的标记…… 他们竟然在这儿留下了记号。”
她立刻扬声喊道:“来人!”
刚才那个络腮胡男人很快跑了过来:“夫人,有什么吩咐?”
“把这里的石壁凿掉一层,” 伊莎贝拉指着那个刻痕,语气冰冷,“处理干净,别留下任何印记。”
“是!” 络腮胡男人应声,立刻招呼两个仆人拿工具过来。
伊莎贝拉抱着里昂离开喷泉,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里昂回头望去,看到仆人正抡起锤子,狠狠砸向那个刻痕,石屑飞溅中,那个扭曲的 “S” 形标记很快就被破坏了。
但他已经把那个标记记在了心里。这会不会是圣光教会的暗号?或者是清道夫之间传递信息的符号?他们留下这个标记,是在向同伴示警,还是在宣告什么?
回到房间时,亚瑟已经在那里了。他换了一身干净的外套,正站在书架前翻找着什么,看到他们进来,便转过身,手里拿着一个卷轴。
“都处理干净了?” 他问伊莎贝拉。
“嗯,梅花部的人已经带走了‘废料’,花园里的痕迹也在清理。” 伊莎贝拉把里昂放在摇篮里,“不过发现了一个清道夫的标记,已经让铁锁卫处理掉了。”
亚瑟的脸色沉了沉:“他们敢在主堡留标记,是在挑衅。看来这次的清道夫不简单,背后一定有高阶教士指使。” 他展开手里的卷轴,上面画着复杂的纹路,像是某种地图,“红桃部传来消息,边境的圣光教会最近动作频繁,好像在找什么东西。”
“找东西?” 伊莎贝拉皱眉,“难道和‘牌库’有关?”
“有可能,” 亚瑟的手指在卷轴上的一个红点处点了点,“他们的人在黑森林边缘活动,那里正好是‘候选池’的入口之一。”
候选池?里昂的心猛地一跳。这个词他昨晚听到过,父亲说清道夫是冲着 “牌库” 来的,知道他们藏了 “候选名单”。现在看来,“牌库” 和 “候选池” 应该是双王殿的重要设施,很可能和培养成员有关。
亚瑟收起卷轴,走到摇篮边,看着里昂的眼神变得复杂:“我们必须加快进度了。里昂的‘启灵仪式’不能再等了,下个月就办。”
伊莎贝拉有些犹豫:“他才一岁…… 会不会太早了?启灵仪式对婴儿的精神力负担很大,万一……”
“没有万一,” 亚瑟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现在圣光教会已经盯上我们了,里昂必须尽快觉醒‘灵识’,才能接入牌库的基础防护。这是他作为晨星家族继承人的责任,也是…… 保命的根本。”
启灵仪式?灵识?牌库的基础防护?
里昂的大脑飞速运转。这些新的词汇指向一个更清晰的方向:双王殿有一套培养成员的体系,而他作为 “继承者”,需要通过某种仪式提前觉醒特殊能力,才能获得组织的保护。这似乎印证了他之前的猜测 —— 他的存在,从一开始就被纳入了双王殿的计划。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一个护卫的声音响起,带着惊慌:“子爵大人,夫人,梅花部的人又来了!说有紧急情况要汇报!”
亚瑟和伊莎贝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让他进来。” 亚瑟沉声道。
门被推开,走进来的是一个穿着黑色斗篷的男人,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 —— 正是昨晚贴在里昂窗外的那个黑影!
里昂的呼吸瞬间屏住了。
这个梅花部的人,竟然敢在白天光明正大地走进主堡,还说有 “紧急情况”。是昨晚的事还有后续,还是…… 又发生了新的变故?
黑影走到亚瑟面前,微微躬身,声音沙哑地开口:
“大人,我们在清理‘废料’时,发现了这个。”
他伸出手,掌心摊开,里面放着一枚小小的金属片,在晨光下泛着诡异的红光。那金属片的形状,赫然是一个微型的十字架 —— 圣光教会的标记。
更让里昂心头一紧的是,那十字架的背面,刻着一个熟悉的符号 —— 和喷泉边那个被凿掉的扭曲 “S”,一模一样。
亚瑟拿起那枚金属片,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里昂知道,平静的晨光下,隐藏的暗痕才刚刚开始浮现。而这个带着诡异符号的十字架,很可能是一个危险的信号,预示着比昨晚的突袭更可怕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