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尘峰上三千年，山外洪荒不知年。
凌尘在峰顶的道宫前静坐，青霞宝衣在三千年的岁月里，依旧光洁如新，未染半点尘埃。
他的气息内敛到了极致，整个人仿佛与脚下的山、身后的宫、天边的云融为了一体，若闭上眼，便再也感知不到此地有个人。
三千年，对于昆仑山而言，不过是日升月落的一个短暂轮回。但对于凌尘，却是脱胎换骨的蜕变。
他的修为，稳稳地停在了真仙圆满的境界，距离那玄仙之境，只隔着一层薄薄的窗户纸。这层纸，靠苦修已无用，需要的是对大道的感悟，是机缘。
“铛——”
一声悠扬的钟鸣，自昆仑山巅的玉虚宫传来，穿透云海，响彻群峰。
凌尘徐徐睁开双眼，三千年的静修，让他的眸子深邃如星空，那两道曾能划破虚空的青色神光，早已隐去。
他站起身，掸了掸道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望向玉虚宫的方向。
师尊传召，三千年讲道之期，到了。
他一步踏出，脚下生出一朵青色祥云，托着他向玉虚宫金顶飞去。速度不快，却有种说不出的从容。
玉虚宫前的白玉道场，比三千年前更显庄严肃穆。燃灯道人与十二金仙早已等候在此，各自站在拜师那日的位置上，神情肃然。
凌尘按下云头，落在道场末尾，对着前方众人躬身行礼：“凌尘见过副教主，见过诸位师兄。”
他的声音平和，不卑不亢。
最前方的燃灯道人，眼皮微微抬了一下，目光落在凌尘身上。只一眼，他那双万年古井般的眸子里，就泛起了一圈涟漪。
三千年前，这个小师弟是什么光景，他记得很清楚。后天人族，天仙修为，气息驳杂，在本源上甚至不如昆仑山里的一些精怪。若非是圣人亲选，他连多看一眼的兴趣都欠奉。
可三千年后，眼前的凌尘，修为已至真仙圆满，这并不算太惊人，阐教功法玄妙，有此进境也属常理。真正让燃灯心头震动的是，凌尘的本源。
那是一种厚重、带着不朽神性的气息。这哪里还是后天人族的孱弱本源？分明比许多先天而生的生灵，还要精纯，还要强大！
这小子身上，发生了什么？
燃灯道人心中念头急转，脸上却不动声色，只是轻轻颔首，算是回应。
十二金仙的反应则各不相同。
广成子、赤精子这几位修为最高的师兄，只是淡淡瞥了凌尘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在他们看来，真仙圆满，依旧是蝼蚁，不值得过多关注。他们更在意的是圣人接下来的讲道。
“凌尘师弟，三千年不见，修为精进，可喜可贺啊！”一个爽朗的声音响起。
是黄龙真人。
他大步走到凌尘身边，蒲扇般的大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眼中满是真诚的笑意。
他本体是龙族，虽血脉尊贵，但在阐教一众先天神圣、先天灵根化形的大能里，出身也不算顶尖，对凌尘这种后天生灵的崛起，反倒有种感同身受的欣喜。
他压低声音道：“师弟，莫要被跟脚出身所困。我听闻上古之时，亦有后天种族中的惊才绝艳之辈，打破血脉桎梏，最终成就堪比吾等先天神灵，名震洪死。”
凌尘能感受到黄龙真人话语中的善意，他笑了笑，回道：“多谢师兄提点。凌尘也觉得，后天未必输先天。”
这话一出，场中气氛有了微妙的变化。
黄龙真人闻言一愣，旋即哈哈大笑，赞赏地看着凌尘：“好！说得好！有此心气，何愁大道不成！”
站在不远处的玉鼎真人，那张坚毅的脸庞上没什么表情，但投向凌尘的目光里，却多了一分审视与认同。
而另一些金仙，如惧留孙、文殊广法天尊等人，则眉头微皱，嘴角挂上了若有若无的轻慢。
后天未必输先天？
何其狂妄！
这是在挑战圣人定下的规矩，是在质疑整个洪荒世界的铁律。一个侥幸拜入阐教的后天人族，得了些许进境，便不知天高地厚了。
道场上的气氛，因凌尘一句话，变得有些凝滞。
就在这时，玉虚宫的大门无声开启。无穷的鸿蒙紫气汹涌而出，祥云铺路，金莲漫天。
原始天尊的身影，出现在大殿门口。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整个昆仑，整个天地，都匍匐在他的脚下。
“弟子（燃灯）拜见老师（师尊）！”
众人齐齐躬身，将头深深低下。
原始天尊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在凌尘的身上，停顿了那么一个刹那。
身为天道圣人，一眼便可看穿过去未来，洞悉万物本源。
他看见了。
他看见了三千年前，那株扎根在忘尘峰的下品先天灵根。
他也看见了，这三千年里，那株灵根的本源是如何一点点流失，最终与这个后天人族的弟子，融为了一体。
原始天尊那无悲无喜的圣心之中，第一次对这个小弟子，生出了一些真正的讶异。
夺天地之造化，窃阴阳之玄机。
融合先天灵根的本源来逆改自身跟脚，这种事，在洪荒开天辟地以来，闻所未闻。
这小家伙的身上，藏着秘密。
有意思。
原始天尊收回目光，并未点破此事。他心中有了计较，决定好好观察一下这个变数，未来能成长到何种地步。
“起身。”
威严的声音在众人心底响起。
众人起身，恭敬地站好。
原始天尊并未多言，直接在殿前的云床之上盘膝坐下，开口讲道。
“道，可道，非常道……”
圣人开口，言出法随。
一时间，整个玉虚宫道场之上，天花乱坠，地涌金莲。
无穷无尽的先天灵气汇聚而来，在空中化作龙、凤、麒麟等种种祥瑞之兽，围绕着众人飞舞、嘶鸣。
大道妙音，如同最甘醇的琼浆，灌入每一个人的识海。
从最基础的地仙境如何凝聚地魂，与大地相合，到天仙境如何接引天魂，神游太虚。
从玄仙境如何炼气化神，淬炼元神不朽，到金仙境如何凝聚顶上三花，证得不灭道果。
原始天尊将地仙到金仙的每一个修行关隘，每一个玄妙法门，都掰开了，揉碎了，用最直白，最根本的大道至理，清晰地呈现在众人面前。
十二金仙听得如痴如醉，他们虽早已是金仙甚至大罗，但圣人讲道，是从本源上阐述大道，对他们巩固道基，推演未来之路，有着无可估量的好处。
燃灯道人更是双目紧闭，头顶庆云之中，一盏古朴的青铜灵柩灯若隐若现，散发出幽幽的光芒。
而凌尘，则是收获最大的那一个。
他本就处在真仙圆满的关口，对玄仙大道只隔着一层窗户纸。《玉虚原始金章》虽是无上宝典，却也需要他自己去参悟。
此刻，原始天尊的讲道，就像是一只无形的大手，为他铺就了一条通往金仙大道的康庄坦途。
他沉浸在那玄之又玄的道韵之中，忘记了时间，忘记了自己，全部心神都用来吸收、消化那无上的修行至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