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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更新时间:2025-08-05 20:34:49

白马镇,一处江南水乡之地,青石板路被磨得油光发亮,空气里永远搅和着桐油、新蒸的糯米糕和牲口粪便的复杂气味。一条大河穿镇而过,两岸茶肆酒旗招摇,绸缎庄的伙计扯着嗓子报花色,当铺的朝奉眯着眼扒拉算盘珠,更别提那挑着担子吆喝“桂花赤豆汤——冰镇哩!”的老汉,生生把三伏天喊出几分清凉假象。

就在这市井烟火气最浓的十字街口,胭脂铺子“凝香斋”斜对面,支棱着个极不起眼的小摊。

一张褪了漆的矮脚方桌,铺着洗得发白、边角还磨出毛边的蓝布,上面压着个磨得溜光的黄铜罗盘,几枚油亮的铜钱,还有一叠裁得歪歪扭扭的黄纸符。桌后两把马扎,坐着莲花观下山的两位“高人”。

左边那位,四十多岁,身材普通,套着件浆洗得硬邦邦的灰布道袍,虽然看上去一脸猥琐,脸上总是挂着笑意,但其实是个老江湖,看人的眼神里,总是透露着精明。他便是 江湖人称“赛半仙”,俗家姓甚名谁早没人记得。

右边是个眉清目秀的半大孩子,十一二岁模样,套着一件空荡荡的道袍,长得人畜无害,浑身一股机灵劲儿,打小就聪慧过人,只是在他身上,偶尔会有种不符合这个年纪的成熟气质。这是玄弈,莲花观捡来的徒弟,很早就被赛半仙带在身边,两人相依为命,在这白马镇骗吃骗喝,生活虽然清贫些,倒也过的逍遥自在。

“三师叔,”玄弈舔了舔刚用两个铜板换来的麦芽糖,糖丝黏在嘴角,“咱这摊儿支半天了,就王婆子来问了她家老母鸡为啥不下蛋,您说它‘命犯太岁,需斋戒三日’,她倒好,回去就把鸡炖了…香得隔壁小孩都哭了。这‘业务’也太清淡了。”

三师叔老神在在地摇着一把豁了口的破蒲扇,眼皮都懒得抬:“急什么?心急吃不了热豆腐,算命讲究个‘缘’字!咱莲花观金字招牌,那是真人不露相!等着,大鱼…咳咳,大善人,马上就到!”

话音未落,一股浓郁的、混合着廉价脂粉和某种甜腻花香的旋风,裹挟着“哒哒哒”清脆的脚步声,猛地刮到了摊前。那香气霸道得很,瞬间盖过了整条街的桐油、糯米糕和牲口粪味,直冲三师叔和玄弈的天灵盖。

玄弈被熏得打了个喷嚏,揉着鼻子抬头一看,眼睛瞬间直了。

只见摊前婷婷袅袅立着一位…嗯,姑且称之为少妇。看年纪约莫三十来岁,身段儿极其妖娆!该鼓的地方鼓得惊心动魄,该细的地方又细得着实惊人。一身水红色绸衫,领口开得恰到好处,露出一段雪白细腻的脖颈,袖子却只到小臂,腕子上叮叮当当套了好几个绞丝银镯。下着一条墨绿色撒花百褶裙,裙摆随着她轻微的晃动,像水波一样荡漾。最扎眼的还是她手里擎着的那把大红色油纸伞,伞面上描着俗艳的金色牡丹,映得她一张精心描画过的脸更是艳光四射。柳叶眉,丹凤眼,嘴唇涂得鲜红,看人时眼波流转,带着钩子。

“哟~” 少妇未语先笑,声音又脆又糯,还带着点刻意拖长的尾音,像麦芽糖拉出的丝,“这位道爷,生意兴隆呀?” 她微微俯身,那股子甜腻的香气更浓了,红绸伞在她肩头俏皮地歪了歪,裙摆几乎扫到了三师叔的破桌子。

三师叔那半眯缝的小眼睛“唰”地一下全睁开了,精光爆射,哪还有半点刚才的萎靡?他不动声色地用破蒲扇在鼻子前虚扇了两下,主要是为了掩饰自己可能吸进去的过量香粉,干咳一声,瞬间切换成一副仙风道骨、悲天悯人的表情,嗓子也压得低沉了几分,带着一种历经沧桑的磁性,如果破锣嗓子也能叫磁性的话。

“无量天尊!善信面带祥瑞,然眉宇间隐有浮云蔽日,恐是心中有所求,又有所惑?相逢即是有缘,贫道或可为善信略窥天机一二。”

玄弈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心里直呼:师叔这变脸绝活,比镇上天桥底下变戏法的刘瘸子还溜!

少妇以手掩口,咯咯娇笑起来,花枝乱颤:“道爷好眼力!人家姓柳,夫家姓白,街坊都叫我一声‘柳娘子’。最近吧…是有点心事,想请道爷给算算…嗯…算算姻缘前程?” 她那双丹凤眼在三师叔脸上溜了一圈,又瞥向玄弈,最后落在那个黄铜罗盘上,眼波流转间,全是风情,也全是试探。

“好说,好说!”三师叔捋了捋并不存在的长须,一副尽在掌握的模样,拿起那几枚油亮的铜钱,“柳娘子,请报上生辰八字,心诚则灵。”

柳娘子扭着水蛇腰,报了个生辰。三师叔煞有介事地将铜钱往龟甲里一扔,那龟甲还是玄弈去年在河边捡的,哗啦啦一阵摇,口中念念有词:“天灵灵,地灵灵,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猛地将铜钱倒在桌上,低头凑近,眉头紧锁,仿佛要从那几枚铜钱里看出朵花来。

玄弈也凑过去,装模作样地看,其实心里在飞快盘算:这柳娘子一看就不是省油的灯,这单“生意”油水肯定足,但风险也大,三师叔可别玩脱了…

三师叔看了半晌,突然倒吸一口凉气,猛地一拍桌子!力道之大,震得桌上那个豁了口的粗陶茶杯都哆嗦了一下。

“哎呀呀!” 三师叔一脸痛心疾首,指着卦象,其实那铜钱排列他自己都未必说得清,只是虚张声势,故弄玄虚。“柳娘子!恕贫道直言!此卦…大凶啊!”

柳娘子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捏着红绸伞柄的手指都紧了:“啊?道爷,您…您别吓唬我呀!怎么个大凶法?”

三师叔痛心疾首地摇头,眼睛却死死盯着柳娘子的表情变化,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洞悉天机的沉重:“此乃‘红鸾星动却逢劫煞’之相!娘子你命格极贵,天生丽质难自弃,本该是富贵荣华伴终身…奈何!奈何啊!”

他猛地又拍了一下桌子,这次连旁边卖草鞋的老汉都好奇地伸长了脖子。

“奈何娘子命中带‘七杀’!专克亲近之人!尤其是夫星黯淡,有早夭、离散之虞啊!” 最后几个字,三师叔几乎是喊出来的,带着一种“天妒红颜”的悲愤。

“克…克夫?!” 柳娘子脸色唰地白了,艳红的嘴唇都失了血色,捏着伞柄的手微微发抖,那风情万种的劲儿瞬间没了大半,只剩下惊慌,“道爷!您…您可别乱说!我…我…”

玄弈一看火候到了,时机抓得妙到毫巅!他立刻眨巴着那双无比“纯真”的大眼睛,用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几个竖起耳朵的闲汉听见的声音,天真无邪地“补刀”:

“师叔师叔!我好像看明白了!这位漂亮婶婶的卦象,是不是说她长得太好看,命太硬,把丈夫都给克没了?那以后岂不是要当…当…” 他故意卡壳,小脸憋得通红,好像那个“寡妇”二字是多么难以启齿。

“小兔崽子!胡吣什么!” 三师叔“勃然大怒”,作势就要抬脚去踹玄弈的屁股,动作夸张得像在演大戏,“天机岂能妄言!还不闭嘴!” 他一边“呵斥”徒弟,一边用眼角余光飞快地扫过柳娘子煞白的脸和周围越聚越多、指指点点看热闹的人群。

柳娘子站在那里,水红色的绸衫,衬得她脸色更白,擎着那把俗艳红伞的手微微颤抖,刚才那股子招摇过市的妖娆劲儿,被“克夫”二字砸得七零八落,只剩下满眼的惊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愤。热闹的白马镇街口,三师叔的怒斥和玄弈夸张的躲闪,构成了一幅荒诞又极具生活气息的画面。

“道…道爷…”柳娘子的声音都带了点颤音,“那…那可有解法?您得救救我呀!”她往前凑了一步,那股甜腻的香气再次袭来,这次却带着点绝望的味道。

三师叔踹徒弟的脚停在半空,捋了捋“胡须”,眼睛里精光一闪,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

大鱼,终于咬钩了。这白马镇的水,果然够浑,够有趣。

他清了清嗓子,正要摆出高人姿态,祭出那套“消灾解难,香油供奉”的说辞,却见柳娘子猛地从袖袋里掏出几个铜板,“啪”地一声拍在摊位的蓝布上,力道不小。

“今儿…今儿先到这儿!我…我明儿再来细问!”她像是被“克夫”二字烫着了,也像是被周围越来越明显的窃窃私语和指指点点臊着了,匆匆撂下话,一扭水蛇腰,撑着那把红得刺眼的绸伞,像一朵被疾风吹动的、惊慌失措的牡丹,飞快地挤进人群,只留下一路浓郁得化不开的香风和一个仓惶的背影。

玄弈揉着并不疼的屁股蛋,凑到桌前,麻利地把那几个还带着体温的铜板划拉进一个小布袋里,嘿嘿一笑,露出一口小白牙:“三师叔,够买三碗大肉面加卤蛋了!这柳娘子…跑得比受惊的兔子还快!”

三师叔慢悠悠地坐回马扎,重新摇起那把破蒲扇,眯缝着眼,望着柳娘子消失的方向,老神在在地咂咂嘴:“急什么?明天…嘿嘿,明天她保准还得来!这‘寡妇命’的钩子,可比算她家老母鸡下蛋值钱多了。”他掂了掂手里的小布袋,铜钱碰撞,发出悦耳的叮当声,混入白马镇喧嚣的车马人声里。

斜对面“凝香斋”的老板娘倚着门框嗑着瓜子,朝这边啐了一口,笑骂了句:老狐狸! 三师叔只当没听见,摇扇子的节奏都没变一下。

白马镇的日子,就在这烟火气、算计和一点点荒诞的“天机”里,热热闹闹地流淌着,却不知远在数万里外的一处深山之中,有四位服饰差不多的修士,正在对另一名修士穷追不舍,只见那位修士好像身受重伤,体力不支的样子,最终在一个山谷停了下来,而四人则分列周围,呈包围之势。

那人率先开口道:各位当真不顾惜日同门之情,定要赶尽杀绝?

四人中为首一人则淡淡道:慕师兄不要做无谓的挣扎了,还是束手就擒,跟我们回宗门,我等也好有个交代。

那人知道今天定不会善了,早就做好了同归于尽的打算,此时也只是拖延时间,暗暗思量如何对付四人罢了……

不知不觉间便到了黄昏时分,夕阳余晖印在半山腰,崎岖的山路上摇晃着两个身影,正是归来的赛半仙和玄弈,玄弈喘着气,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走不动了,歇会儿,歇会儿!

歇什么歇,加把劲儿,眼看天就要黑了,再不走,等下天黑让狼把你叼了去。

都怪你,早就让你收摊的,你非要拉着那个漂亮姐姐算姻缘,呸!老色鬼!!

小屁孩胡说八道什么,我那是在弘扬道法,功德一件。

终于,两人一边拌嘴,一边踏上了最后一段陡坡,来到了道观那早已失去本来颜色的木门前。

门扉虚掩着,门楣上,一块漆皮剥落殆尽的匾额摇摇欲坠,勉强能辨认出“莲花观”三个黯淡的金字,但在远处看来,莲字已经完全模糊不清,只剩花观二字,笔画边缘爬满了黑绿色的苔藓,看起来倒像是“花钱”二字。

此时天已经黑到看不清里面了。庭院的尽头,正殿的门户洞开,里面是更加深沉的黑暗。借着微光,隐约可见殿内供奉的几尊神像。彩漆剥落殆尽,露出底下灰暗的木胎泥塑。

玄弈不由自主地往赛半仙身边靠了靠,黑暗中仿佛蛰伏着某种无形的、令人心悸的东西。

赛半仙拿出火折子吹了口气,借着微弱的亮光往庭院里走去,玄弈紧随其后。

就在玄弈快要走到东厢房那扇歪斜的木门前时,一声极其轻微、却又异常清晰的异响,猛地从正殿深处那片亮光无法触及的、最浓重的黑暗角落里传了出来。

“咳……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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