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等！”
那沙哑尖锐、饱含怨毒的声音再次响起，却带上了一丝无法掩饰的急促和…绝望的颤抖。
玄弈脚步顿住，停在石阶边缘，身形如同凝固的雕像，并未回头。
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在洞窟中弥漫，只有铁链因止月急促呼吸而发出的轻微哗啦声。
“……”身后传来粗重压抑的喘息，仿佛在进行着天人交战。终于，那个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硬生生挤出来，带着滴血般的屈辱和不甘：
“我…答应你…”
玄弈缓缓转过身。止月低垂着头颅，墨色长发遮住了她大半张脸，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剧烈起伏的莹白胸脯和微微颤抖的身体，无声地诉说着她内心的滔天巨浪。
“天道誓言，主仆契约。”玄弈的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时限，直至我化神。若有违逆，身死道消，神魂俱灭，永不入轮回。在此期间，唯我命是从。”
止月的身体猛地一颤。许久，她才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点了一下头。长发缝隙间，那双妖异的竖瞳抬起，死死盯着玄弈，里面翻涌着屈辱、怨毒、刻骨的恨意，以及一丝被万载绝望压垮后的认命。
“我…止月…以真灵起誓…”她的声音干涩嘶哑，如同破旧的风箱，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在这死寂的洞窟中回荡，带着一种奇异的、引动天地规则的韵律，“若眼前人族助我脱此‘锁神链’、‘镇魔碑’之困…我愿与其缔结主仆契约…奉其为主…唯其命是从…直至其成就化神道果…若有违逆…身死道消…神魂俱灭…永世…不入轮回！”
最后一个字吐出，虚空之中仿佛有无形的枷锁骤然收紧！一道细微却清晰无比的暗金色纹路，如同活物般自止月眉心浮现，瞬间烙印在她神魂深处！同时，一道更加玄奥、联系着主仆双方的契约之力，也在玄弈识海深处悄然生成。他能清晰地感应到对方神魂的存在，以及那契约带来的绝对掌控感。
天道誓成！
玄弈不再犹豫，一步踏回石碑前。他仔细端详着石碑上流淌的暗金符文，目光最终落在石碑顶端一个不起眼的凹槽上。那凹槽的形状，赫然与他左手食指上那枚黑色戒指一模一样！
他抬起手，将戒指嵌入凹槽。
嗡——！
一声低沉的震鸣响起。整个镇魔碑骤然光华大放！碑体上流淌的符文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剧烈波动起来，光芒明灭不定，仿佛内部的平衡正在被打破。那几条连接着止月的“锁神链”上的符文也随之疯狂闪烁，束缚之力急剧衰减！
“吼！”
止月发出一声混合着痛苦与解脱的尖啸！束缚她数万载的力量正在飞速消退！她猛地发力！
噗！噗！噗！
穿透她锁骨、手腕、脚踝的符文铁链被一股沛然巨力硬生生从岩壁中拔出！带出大蓬暗红的污血和碎裂的骨渣！链条崩断！最后一点符文光芒彻底熄灭，化作几截沉重的凡铁，哐当几声砸落在冰冷的岩石地面上。
失去了锁链的支撑，止月的身体如同断了线的木偶，软软地向前扑倒。玄弈下意识地伸手一扶，入手处一片冰凉滑腻，带着浓重的血腥气。
止月猛地抬起头。那张绝美却苍白如纸的脸庞近在咫尺，妖异的竖瞳死死盯着玄弈，里面翻涌着极其复杂的光芒：刻骨的恨意、滔天的屈辱、重获自由的狂喜、万载禁锢后的茫然…以及一丝深不见底的、被强行压抑的凶戾。她急促地喘息着，身体因为脱力和剧烈的情绪而微微颤抖。
玄弈面无表情地收回手，仿佛刚才触碰的只是一块冰冷的石头。他脱下自己的外袍，扔了过去：“穿上。”
止月抓住那件带着玄弈体温和淡淡气息的白色外袍，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她死死咬着下唇，唇瓣几乎要咬出血来。最终，她还是用那件宽大的外袍，勉强裹住了自己血迹斑斑、春光外泄的身体。动作僵硬而缓慢，每一个细微的移动都牵扯着身上数个被铁链贯穿的可怖伤口，带来钻心的剧痛，但她硬是没发出一丝痛哼。
玄弈不再看她，径直来到那具化神修士的骸骨旁。又从怀中掏出那个沉甸甸的灰色储物袋。神识毫无阻碍地探入其中。
饶是玄弈心志坚如磐石，此刻心神也忍不住微微一震！
储物袋内空间极其广阔。最引人注目的，是堆积如小山般的灵石！光芒璀璨，灵气氤氲，其中大部分是纯净的中品灵石，甚至还有一小堆散发着惊人灵压的上品灵石！
灵石堆旁边，悬浮着数件宝光流转的法器。此外，还有数十枚颜色各异、气息古老的玉简，以及一些装在玉瓶中的丹药和几件不知用途的奇特材料。
玄弈毫不犹豫，只留下二十余万灵石，几瓶丹药，数枚玉简，几件法器——其余东西全部收进自己储物袋，然后将灰色储物袋又放回骸骨旁边，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快如鬼魅，没有留下丝毫额外的痕迹。
止月蜷缩在一旁，裹着那件宽大的白袍，冷冷地看着玄弈这一系列动作。竖瞳中闪过一丝极深的嘲弄和了然，嘴角勾起一个无声的、冰冷的弧度。
玄弈处理完毕，这才转身，目光落在止月身上。他神念微动，一道无形的契约之力瞬间降临。
止月身体猛地一僵，感觉到一股无法抗拒的意志强行束缚着她。她眼中屈辱和恨意几乎要喷薄而出，但那天道誓言和主仆契约如同最坚固的枷锁，死死压制着她任何反抗的念头。
“收敛气息，化为本体。”玄弈的声音平淡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止月死死咬着牙，指甲深深掐入掌心。下一秒，青光闪过，原地只剩下一只巴掌大小、通体漆黑如墨的迷你小猫。那双妖异的竖瞳依旧，只是缩小了无数倍，死死盯着玄弈，里面翻腾着压抑到极致的怨毒。
玄弈伸出手。小黑猫身体僵硬了一瞬，终究无法违抗契约之力，带着一股阴冷的寒气，极其不情愿地、笨拙地跳上了玄弈的手掌。玄弈手腕一翻，小黑猫便被他塞进了宽大的袍袖深处。
袖中传来一声压抑到极点的、充满屈辱的呜咽。
玄弈不再停留，身形如电，沿着来时的石阶，向上飞掠而去。
当他重新出现在那入口处的幻阵空间时，张年三人依旧沉浸在各自的幻境之中，对时间的流逝毫无所觉。
玄弈走到郑丹面前。这位百阵门核心弟子依旧僵立着，脸颊上那抹异常的红晕非但没有消退，反而更深了几分，如同熟透的蜜桃。她的呼吸有些急促，紧闭的眼睫微微颤动，红唇无意识地微微张开，发出极其细微、破碎的、如同幼猫呜咽般的呻吟。攥紧衣襟的双手指节发白，身体似乎还在承受着某种看不见的刺激，微微颤抖着。
玄弈眼神微凝，并无半分旖旎之念。他并指如剑，指尖凝聚起一丝精纯无比、蕴含着无相剑诀破妄真意的灵力，快如闪电般点向郑丹眉心！
“破！”
一声低喝，如同惊雷在郑丹混乱的识海中炸响！
“啊——！”
郑丹浑身剧震，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猛地睁开双眼！那双素来清冷锐利的眸子，此刻布满了茫然的水汽和未及褪尽的迷离春意。脸颊上火烧般的红霞瞬间蔓延到了耳根和脖颈，滚烫得吓人。她大口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当目光聚焦，看清眼前站着的、神情平静无波的玄弈时，她如同被滚水烫到一般，瞳孔骤然收缩！
“玄…玄弈大哥？！”她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和一丝几乎要哭出来的羞窘，下意识地猛地后退一步，双手慌乱地掩住自己凌乱的衣襟，仿佛做了什么天大的亏心事被人撞破。目光躲闪着，根本不敢与玄弈对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那瞬间的惊慌失措，与她平日清冷自持的模样判若两人。
玄弈并未多言，只是对她微微颔首，随即如法炮制，指尖分别点在张年和张月的眉心。
“破！”
“呃…？”张年脸上的狂喜和狰狞瞬间凝固，眼神由极度的兴奋转为一片茫然空洞，仿佛突然从云端跌落，巨大的失落感让他呆立当场，茫然四顾，“爹？娘？祖地…祖地呢？”
张月则从凄楚的啜泣中惊醒，泪痕未干的小脸上满是惊魂未定和茫然：“哥？哥！你…你还在！娘…”她看到旁边的张年，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浮木，猛地扑过去紧紧抱住张年的胳膊，身体还在微微发抖。
“幻阵！”郑丹最先从巨大的羞窘中强行找回一丝理智，清冽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狂跳的心脏和脸上的热意，目光扫过四周，终于恢复了平日的冷静，“我们中了洞府入口的幻阵！幸好玄弈大哥…”她飞快地瞥了玄弈一眼，接触到对方平静无波的眼神，立刻像受惊的兔子般移开视线，刚刚褪去一点红霞的脸颊又“腾”地一下红透了，后面的话也噎在了喉咙里。
张年此时也彻底清醒过来，回想起幻境中的“大仇得报”和“家族复兴”，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和后怕，随即又涌起劫后余生的庆幸：“多谢玄弈大哥！这幻阵太可怕了！
随后几人将洞府搜索了一遍，只在骸骨身上找到一个储物袋。
张月小心翼翼地用罗盘探查了数次，确认再无危险禁制，才和郑丹一同上前。郑丹此刻心乱如麻，强作镇定地检查着骸骨，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站在不远处的玄弈，每当触及对方的身影，便如触电般收回，耳根的红晕始终未能消退。
张年则迫不及待地拿起了那储物袋，神识探入。瞬间，他倒吸一口冷气，眼睛瞪得滚圆：“好多灵石？！还有丹药…法器…发了！我们发了！”巨大的惊喜瞬间冲淡了幻境的阴影。
“快看看还有什么好东西！”张月也兴奋起来，凑了过去。
郑丹勉强压下纷乱的心绪，接过储物袋，仔细清点里面的物品。除了堆积如山的灵石，还有几瓶丹药，四件法器，一些玉简，再无他物。
“可惜了，看来这位前辈坐化前，大部分宝物都已消耗或损毁，只留下这些灵石和普通资源。”郑丹的声音恢复了清冷，只是仔细听，仍能察觉到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她将储物袋里的东西全部倒出。
“这金刚圈…好强的防御灵压！正合我用！”张年眼疾手快，一把抓起那个金光灿灿、厚重凝实的金刚圈，爱不释手地摩挲着。
玄弈也装模作样的拿起一把淡蓝色长剑：“这剑正适合我，就归在下了！”
张月的目光则被那个暗青色、刻满星辰般阵纹的手镯牢牢吸引：“这…这手镯…好精妙的阵纹流转！简直是阵法师梦寐以求的护身至宝！”她激动得小脸通红。
郑丹的目光落在了最后那把赤红如血、形如朱雀展翅的华丽折扇。扇骨上的火焰符文流转不息，一股灼热而内敛的强大灵压隐隐透出。她下意识地伸手拿起，入手微沉，一股温热的灵力顺着手臂流入体内，竟与她修炼的功法隐隐相合。
“这把扇子…”郑丹眼中闪过一丝惊艳，但随即，她仿佛又想起了什么，偷偷抬眼飞快地瞄了一下站在旁边、神情淡漠的玄弈。是他破开幻阵，是他最先找到这里…他却什么也没拿？这个念头一起，再结合刚才那羞死人的幻境…郑丹只觉得脸颊又火烧火燎起来，握着折扇的手指微微收紧，心头一片混乱，既有得到宝物的欣喜，又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和…心虚？她连忙低下头，掩饰自己再次泛红的脸颊，低声道：“此扇…火系灵力精纯，攻防一体，威力不凡。”声音细若蚊呐。
玄弈仿佛没注意到她的异样，目光扫过兴奋的张年和张月说道：“我们把其他东西也分了吧，此地不宜久留。”
随后几人把灵石丹药均分，玉简一人复制一份，分完东西，四人不再耽搁，由郑丹和张月在前探路，张年居中，玄弈殿后，沿着来路快速退出。郑丹始终微垂着头，步伐比平时快了几分，似乎想要尽快逃离这个让她心绪纷乱的地方，更想逃离身后那道平静却让她如芒在背的目光。只有她自己知道，袖中握着那把朱雀折扇的手心，早已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
当重新踏入黑水泽外围那弥漫着灰绿毒瘴的腐臭空气时，所有人都忍不住长长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沼泽的腥风扑面，竟也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清新。
“总算出来了！”张年抹了一把额头并不存在的冷汗，看着手中金灿灿的金刚圈，又咧嘴笑了起来，“虽然凶险，但这趟值了！”
张月也把玩着腕上的暗青色手镯，小脸上满是雀跃。
郑丹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握着那把赤红折扇，目光却有些飘忽，似乎在看着沼泽深处，又似乎什么都没看。偶尔，她的视线会不受控制地、飞快地掠过玄弈挺拔的身影，一旦触及，便如同受惊般立刻移开，脸颊上总会悄然浮起一抹可疑的红晕，握着扇柄的手指也无意识地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