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阳城,东南王府。
正午的阳光泼洒在王府那朱红的高墙与琉璃瓦上,蒸腾起一片耀眼而威严的光晕。平日里肃杀沉凝的王府正门,此刻洞开,两排披挂着崭新精铁甲胄的侍卫如同铁铸的雕像般分列两旁,长戟的锋刃在日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光泽,无声地宣示着王府的赫赫威仪。门楣之上,一块新漆过的巨大匾额高悬,“东南王府”四个鎏金大字龙飞凤舞,气势逼人。
府内更是另一番景象。开阔的王府正殿被临时布置成了宏大的宴会场。数十张铺着猩红锦缎的紫檀木桌案整齐排开,其上琳琅满目,尽是珍馐美馔。拳头大小、外壳晶莹剔透的赤火虾堆叠如塔,来自深海的寒冰玉髓鱼片薄如蝉翼,在冰雾缭绕中散发着诱人的鲜甜气息,更有灵气氤氲的灵果佳酿点缀其间。丝竹管弦之声悠扬婉转,数名身着霓裳的舞姬在殿中央铺就的华丽地毯上翩跹起舞,水袖翻飞,暗香浮动。
然而这歌舞升平之下,暗流涌动。被邀请而来的南阳城及东南三郡的头面人物们——豪族家主、宗门代表、富商巨贾,按身份尊卑各自落座。他们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彼此寒暄,推杯换盏,目光却总是不经意地扫向主位首席旁那个突兀的身影。
陈天昊。
他穿着一身王府紧急备下的玄色锦袍,质地华贵,剪裁也颇为合体。但此刻,他整个人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甚至微微局促。他坐在东南王弘仪特意安排的上首位置,紧挨着主位。弘仪本人尚未正式出席,这位置便显得格外扎眼。
“那位……就是王爷新拜的师尊?”一个留着山羊胡须的富态家主侧过身,压低了声音询问邻座一位身着青衫、气息沉凝的中年修士。他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怀疑,目光在陈天昊身上反复刮过,仿佛要找出什么破绽。
青衫修士慢条斯理地端起面前的白玉酒盏,浅浅抿了一口灵酒,眼神锐利如鹰隼。他乃是南阳城内“青锋门”的副门主,修为已达筑基九层,只差临门一脚便能凝聚金丹,眼界自然不凡。他放下酒盏,嘴角扯出一丝极淡的、带着浓浓讥诮的弧度:“气息虚浮,根基……呵,最多不过筑基中期。王爷此举……实在令人费解。”
“谁说不是!”旁边一个衣着华贵、满脸油光的商贾立刻凑了过来,胖脸上的肥肉随着他激动的情绪微微抖动,声音虽压着,却掩不住那份鄙夷,“王爷何等尊贵!筑基七层的天才人物!竟拜一个筑基中期为师?这……这简直……”他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只能连连摇头,端起酒杯狠狠灌了一大口,仿佛要压下那份荒唐感。
“怕是江湖上招摇撞骗的散修,不知用了什么花言巧语,蒙蔽了王爷!”另一个角落,有人冷冷地下了论断。这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几桌的人听得清楚。瞬间,几道带着同样怀疑和审视意味的目光,再次聚焦在陈天昊身上,像冰冷的针。
陈天昊端坐席上,这些低语和目光如同无形的飞虫,嗡嗡地钻进他的耳中。他面上神色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仿佛全然沉浸在这王府的盛景与歌舞之中。然而,在他宽大袍袖的遮掩下,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却几不可察地捻动了一下。一丝细微得几乎难以察觉的神念,如同最灵巧的游鱼,悄无声息地自他眉心散逸而出,瞬间覆盖了整个喧嚣的大殿。
宾客们的每一道视线,每一句压低的议论,甚至那青衫修士眼中一闪而过的轻蔑,胖商贾嘴角残留的油渍和鄙夷,都清晰地映照在他识海深处那面由《神典》构筑的明镜之上。纷繁复杂的情绪碎片,如同被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一圈圈涟漪,却被更强大的心念之力稳稳抚平。
他微微侧首,目光似乎被殿角一盆开得正盛的、花瓣边缘带着淡淡金线的奇异灵植所吸引。嘴角,却勾起一抹旁人无法理解的、洞悉一切又带着些许玩味的弧度。这满殿的猜忌与恶意,于他而言,不过是这盛大宴席上一道特殊的“开胃小菜”。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伴随着侍卫洪亮的通传:“王爷驾到——!”
丝竹声暂歇,舞姬们迅速退至两侧。满殿宾客立刻收敛了神色,纷纷起身,目光齐刷刷投向殿门方向。
东南王弘仪大步走了进来。他换上了一身更为正式的亲王蟒袍,金线刺绣在玄色底料上盘踞出威严的图案。年仅十八岁的面庞上,已褪去了山林中的狼狈与疲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刻意彰显的沉稳与尊贵。他身姿挺拔,筑基七层的气息虽经刻意收敛,但那份属于王者的气势,依然让殿内微微一窒。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投向首席旁的陈天昊,那刻意维持的沉稳瞬间被发自内心的恭敬取代。他快步上前,对着陈天昊深深一揖,朗声道:“弟子弘仪,恭迎师尊上座!府中粗陋,若有怠慢之处,万望师尊海涵!”
这毕恭毕敬、执礼甚恭的一幕,清晰地落入所有宾客眼中。殿内瞬间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方才还窃窃私语、面露不屑的众人,此刻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惊愕、难以置信、甚至隐隐的荒诞感。堂堂东南王,竟对一个气息不过筑基中期的年轻人行此大礼?还口称师尊?
陈天昊坦然受礼,微微颔首,声音平和:“徒儿有心了。”他随即在弘仪亲自引导下,在主位旁那张尊贵的席位上安然落座。弘仪这才转身,面向众宾客,脸上恢复了属于王者的从容:“诸位,今日乃本王拜师之喜,亦是答谢恩师救命再造之恩!望诸位不必拘礼,开怀畅饮!来,本王敬诸位一杯!”他端起侍从早已斟满的玉杯,一饮而尽。
“恭贺王爷!”
“王爷洪福齐天!”
宾客们如梦初醒,连忙举杯应和,各种恭维之词此起彼伏。气氛似乎重新热烈起来,丝竹再起,舞姬也重新步入殿中。只是那恭贺声中,夹杂了多少言不由衷的复杂心思,便只有他们自己知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