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雾隐镇，井中光
那空灵诡异、字字诛心的童谣声，如同无形的丝线，瞬间缠住了瘴林中追逃的两人。
苏绣心肩头的伤口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撕裂的筋肉，鲜血浸透了半边素衣，在灰白瘴气中晕开刺目的暗红。然而，童谣响起的刹那，腕下“断针”钥匙传来的剧震和茧房内“天穹碎片”爆发出的璀璨灰芒，如同注入了一剂强效的清醒剂，将剧痛都压了下去。那灰芒带着强烈的指引和一种……近乎归家的悸动，穿透浓雾，直指前方！
她毫不犹豫，将仅剩的气力催至极限，朝着童谣和灰芒指引的方向，一头扎进了更浓、更重的瘴雾之中。
身后，凌无涯的追击果然迟滞了！那冰冷的杀意如同被无形的屏障阻隔了一瞬。他显然对这诡异的童谣有所忌惮，或者……是童谣中蕴含的、直指“天穹”与“餐盘”的残酷真相，触动了他所知所信的某些东西？
苏绣心顾不上细究，她只知道，这是唯一的生机！瘴雾浓得化不开，如同实质的灰白泥浆包裹周身，视线彻底被剥夺，连灵识都被压制得只能勉强感知周身数尺。脚下湿滑崎岖，腐殖层下暗藏嶙峋怪石和盘结的树根，稍有不慎便会跌倒。她只能凭借着“天穹碎片”那清晰无比的脉动指引，以及肩头伤口不断传来的剧痛提醒自己保持清醒，跌跌撞撞地向前。
不知奔行了多久，前方浓雾骤然一空！
她踉跄着冲出了瘴气笼罩的范围，脚下猛地踏空，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倒！
“噗通！”
没有预想中的坚硬地面，而是冰冷刺骨、带着浓重腥气的污水！她整个人摔进了一个不大的水坑里，污水瞬间淹没了腰际，腥臭的气味直冲口鼻。肩头的伤口被污水一激，如同被无数烧红的钢针狠狠扎入，痛得她眼前一黑，几乎昏厥过去。
“嗬…嗬……”
粗重的喘息在死寂中响起。苏绣心强忍剧痛和眩晕，猛地抬头。
眼前，不再是遮天蔽日的原始密林。一片断壁残垣，如同巨兽腐烂的骸骨，在稀薄了许多的灰白雾气中狰狞地矗立着。倾倒的乌黑房梁戳向铅灰色的天空，破碎的瓦砾堆积如山，焦黑的墙壁上残留着洪水冲刷和烈火焚烧的痕迹，还有一道道触目惊心的、如同被巨大鞭子抽打过的深沟。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焦糊味、血腥味、淤泥的腐臭，以及……一种更深沉的、属于绝望和死亡的气息。
栖霞镇。或者说，栖霞镇的废墟。
街道早已无法辨认，被泥石流般的黑色淤泥和倒塌的建筑垃圾彻底掩埋。几处相对高耸的废墟上，歪歪斜斜地搭着一些简陋的草棚，棚下影影绰绰似乎有人影蜷缩，却死寂无声，如同坟场中的鬼影。
而那诡异的童谣声，就在这片废墟的某个角落，断断续续地、幽幽地飘荡着：
“月婆婆，摇梭梭……”
“织天布，补天破……”
声音空灵稚嫩，却与这地狱般的景象格格不入，更添万分诡异。
苏绣心挣扎着从污水中站起，冰冷的污水顺着湿透的裙裾往下淌。她警惕地环顾四周，灵识在浓重的死气压制下艰难地铺开。没有感知到凌无涯的气息，他或许被那瘴气彻底阻隔了？亦或是潜伏在暗处，等待时机？
腕下的“断针”钥匙脉动得如同擂鼓。茧房内，“天穹碎片”的灰白光芒炽烈得几乎要透体而出！它的指引不再模糊，而是无比清晰地指向废墟深处——那里，隐约可见一口被巨大山石半掩着的古井！
古井的石栏早已断裂，井口幽深，黑黢黢的，仿佛通往地府。而此刻，在那深邃的黑暗中，竟有极其微弱、却异常纯净的灰白光芒，如同呼吸般，一明一灭地闪烁着！那光芒的气息，与苏绣心茧房中的碎片同源！
是另一块碎片！就在这井底！
苏绣心心中剧震！难怪茧房碎片会如此渴求！原来此地竟藏匿着另一块“天穹”的残骸！
她强忍着肩头钻心的疼痛和浑身冰冷的不适，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淤泥和瓦砾，朝着那古井的方向艰难挪去。每一步都牵扯着伤口，冷汗混着污水从额角滑落。
“线儿短……针儿折……”童谣声还在飘荡，似乎离古井的方向不远。
就在她距离古井尚有十余丈时，异变陡生！
“哗啦——！”
古井深处，那闪烁的灰白光芒骤然变得明亮！紧接着，井口附近的黑色淤泥如同沸腾般翻滚起来！一只只惨白肿胀、布满青黑色尸斑的手臂，猛地从淤泥中破出！五指如钩，疯狂地抓挠着空气！紧接着，一颗颗同样肿胀腐烂、眼窝空洞淌着黑水的头颅挣扎着拱出淤泥，腐烂的嘴唇无声地开合着，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嗬嗬”声！
水鬼！数量之多，密密麻麻，瞬间就将古井周围变成了恐怖的尸沼！它们似乎被井底那灰白光芒所吸引，又或者……是被苏绣心身上散发出的、同源碎片的微弱气息所刺激，如同嗅到血腥的食人鱼，嘶嚎着、蠕动着，朝她包围过来！浓烈的尸臭几乎令人窒息！
苏绣心瞳孔骤缩！她指尖瞬间滑入袖中，捏住了那包银针！肩头的剧痛和灵力的大量消耗让她眼前阵阵发黑，但面对这潮水般的尸群，退无可退！
就在她准备拼死一搏的瞬间——
“仙儿哭……妖儿乐……”
“餐盘儿转……血花儿落……”
那空灵的童谣声，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能穿透灵魂的韵律！
随着童谣声响起，那些疯狂涌来的水鬼，动作猛地一滞！空洞的眼窝齐刷刷转向童谣传来的方向——废墟一角，一个半塌的、挂着破旧草帘的门洞。
童谣声止息。
门洞的草帘被一只枯槁、布满老人斑的手轻轻掀开。
一个佝偻的身影，拄着一根磨得油亮的乌木拐杖，颤巍巍地走了出来。那是一个老妪，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打满补丁的粗布衣裤，头发稀疏花白，在脑后挽着一个寒酸的小髻。最令人心悸的是她的眼睛——浑浊发白，毫无焦距，竟是个盲眼的老婆婆。
她摸索着，在门洞外一块相对干净的石头上坐下，将拐杖横放在膝上。然后，她抬起头，用那双空洞的“白翳”之眼，“望”向了苏绣心的方向，也“望”向了那口被尸群包围的古井。
她没有再唱童谣，只是咧开没剩几颗牙齿的嘴，无声地笑了笑。那笑容干瘪而诡异，仿佛看透了这满目疮痍，也看透了这即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