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荒村诡，画皮影
茧房的门户在身后无声闭合，隔绝了那片死寂与震颤并存的空间。扑面而来的是江南道边缘小城特有的、带着尘土与炊烟气息的风，微暖，却莫名让人心头一松。
苏绣心依旧是一身素色衣裙，洗去了栖霞镇的血污，却掩不住眉宇间深沉的倦意与肩臂处衣物下隐约的疤痕。油纸伞斜挎在包袱旁，绘着的墨兰在日光下显得有些黯淡。她步履平稳，混迹于熙攘的市集人流，如同水滴汇入江河，毫不起眼。
融合碎片带来的指引清晰而迫切——葬龙岭位于西北苦寒之地，路途遥远，需穿越数州之地。她需要代步工具，更需要一份详尽的地图。市集角落，一个售卖杂货兼营车马租赁的小铺子成了目标。
铺子老板是个精瘦的汉子，正唾沫横飞地向一个行商打扮的人推销他的“快马”。苏绣心安静地站在一旁，目光落在铺内墙上悬挂的一幅略显古旧的羊皮地图上，搜寻着“葬龙岭”的标记。
“嘿，姑娘，租车还是买马？”老板打发走了行商，转向苏绣心，目光在她洗得发白的素衣上扫过，热情顿时减了几分。
“舆图。”苏绣心声音温软，指了指墙上，“西北，葬龙岭附近。”
“葬龙岭？”老板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惧，“姑娘打听那鬼地方做甚？那可是出了名的绝地！进去的人，十个有九个半出不来的！听老汉一句劝，别去！” 他压低了声音，带着神秘，“而且啊，最近那边更不太平了！听说靠近葬龙岭外围的‘黑风坳’一带，好几个村子都……空了！”
“空了？”苏绣心抬眼，目光平静。
“是啊！一夜之间，人畜全无！”老板搓着手，声音更低，带着点毛骨悚然，“连声狗叫都没留下！官府派人去查，屁都没查出来，只说是闹了邪祟，让剩下的村子都搬走……邪门得很！”他连连摇头，显然不愿多谈这晦气事，“姑娘，地图有，葬龙岭也标着，您真要？”
苏绣心付了钱，将卷好的羊皮地图收入包袱。老板的警告和“黑风坳”的异闻，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空村……邪祟……与葬龙岭有关？还是……与那些追寻碎片的人有关？
她租了一匹耐力颇佳的青骢马，没有雇佣车夫，独自踏上了西北的官道。一路风尘，刻意避开繁华城镇，专挑人烟稀少的路径。融合碎片带来的微弱感知让她对灵气和邪气格外敏锐，她需要时间恢复，更需要避开可能的追踪——无论是凌无涯，还是其他觊觎碎片的存在。
数日后，人烟愈发稀少。官道年久失修，坑洼不平，两侧的山峦也渐渐褪去江南的秀润，变得嶙峋陡峭，植被稀疏，透着一股荒凉肃杀之气。空气中弥漫着沙尘和一种干燥的草木灰烬气味。
黄昏时分，天空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地图上标注的、距离黑风坳尚有百里的一个前哨村落“土门驿”出现在视野尽头。然而，眼前的景象却让苏绣心勒住了缰绳。
太安静了。
不是寻常乡村日落归家的宁静，而是……死寂。
几十间土坯茅屋杂乱地散布在山坳避风处，没有炊烟，没有灯火，没有鸡鸣犬吠。村口那棵半枯的老槐树在暮色中伸展着虬枝，像一只绝望的鬼爪。空气中，除了风卷沙尘的呜咽，再无其他声息。
一股极其隐晦、却让苏绣心腕下“断针”钥匙都微微发凉的阴冷气息，如同无形的薄纱，笼罩着整个村落。这气息，不同于妖邪的暴戾，也不同于鬼物的怨煞，而是一种……空洞的、带着某种虚伪“生”气的冰冷。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拙劣地模仿着人间烟火，却画皮难画骨。
苏绣心将马拴在村外一处背风的石坳里，悄然下马。她指尖捻着一枚银针，灵识如同最细微的蛛丝，谨慎地向村内探去。
村道空空荡荡，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浮土，上面没有任何脚印。两旁的屋舍门窗紧闭，有些甚至用粗大的木棍从里面死死顶住。灵识扫过屋内，空无一人，只有简陋的家具上落满了灰尘，仿佛已荒废多年。然而，那股空洞冰冷的“生气”却挥之不去，源头似乎在村子中心。
她循着那丝诡异的感应，无声地潜行。转过几间土屋，眼前豁然开朗——村子中央一小片还算平整的空地上，竟聚集着……“人”。
数十个“村民”，男女老少皆有，穿着粗布衣衫，或站或坐或蹲。有的在“劈柴”，斧头悬在空中，久久不落；有的在“喂鸡”，手中空空如也，对着地面做出撒食的动作；两个妇人凑在一起，嘴巴无声地开合着，像是在“闲聊”，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几个孩童围成一圈，僵硬地拍着手，如同在玩“丢手绢”，却没有任何移动……
他们动作缓慢、呆滞、重复，如同被无形丝线操控的木偶。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他们的脸——五官俱全，却像是用劣质的颜料画上去的，僵硬呆板，毫无生气。眼珠是两颗不会转动的黑石头，嘴角挂着凝固的、弧度一模一样的“笑容”。
画皮！而且是极其高明、近乎以假乱真的画皮！这些“村民”，早已死去多时，躯壳被某种邪术占据，成了徒有其形的傀儡！那股空洞冰冷的“生气”，正是这些画皮傀儡散发出来的，用以迷惑和引诱活物的陷阱！
苏绣心后背窜起一股寒意。这手段，绝非寻常妖邪所为。阴冷、诡谲，带着一种玩弄生命的残忍戏谑。是葬龙岭溢出的邪物？还是……人为？
就在这时，空地边缘，一个原本蹲在地上“玩石子”的“小男孩”画皮，动作突然停了下来。它那颗用黑石头做成的眼珠，极其僵硬地、一格一格地转动，最后，空洞洞地“盯”住了苏绣心藏身的墙角阴影！
它脸上那凝固的笑容，在暮色中显得格外诡异。干裂的、画出来的嘴唇，无声地开合了一下，仿佛在说：
“看……见……你……了……”
紧接着，空地中央所有正在“忙碌”的画皮村民，动作齐刷刷地停了下来！数十颗黑石头眼珠，以同样僵硬诡异的姿态，齐刷刷地转向了苏绣心的方向！
凝固的笑容，空洞的凝视，死寂的村落。
一股冰冷刺骨的恶意，如同粘稠的毒液，瞬间弥漫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