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如钝刀般刮过守一观寂静的院落
卷起地上几片枯黄的落叶,打着旋儿,最终无力地贴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正殿内,烛火跳跃,映照着三张神色凝重的脸。
玄尘子与玄明子站在阵内,感受着明显不同的时间流速
看着眼前唯一的真传弟子陈余,眼神前所未有的凝重与严厉。
“陈余。”玄尘子的声音在寂静的阵内显得格外清晰
“从今日起,守一观封山。此阵隔绝内外,延缓光阴。”
“余儿,”玄尘子的声音低沉而沙哑,仿佛被寒风吹刮了许久
“阵法已成,此间十年,外界一年光阴。此乃我守一观应对未来大劫...倾尽所有...亦是为师与你师叔让你快速成长之根基。”
陈余心头猛地一跳,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来。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师父……师兄他……何时归来?”
玄尘子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沉甸甸的悲凉:“凌霄他……回不来了。”
轰隆!
这句话如同九天惊雷,狠狠劈在陈余的心头!
他只觉得眼前一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全身的血液似乎瞬间冻结,又猛地冲向头顶!
那个在他幼时于李家村外默默守护
在他阴气反噬痛苦不堪时偷偷塞给他甜果子
在他被师叔揍得鼻青脸肿时笑嘻嘻给他上药
在他符法失控炸毁静室时第一个冲进来护住他、在他心中如光如阳般温暖明亮的大师兄……回不来了?
“不…不可能!”陈余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尖锐
“师兄他…他那么厉害!纯阳道体,天资卓绝!
师父您和师叔一定能找到他,把他救回来的!对不对?!”
他急切地看向玄明子,希望能从这位一向刚烈的师叔眼中得到肯定的答案。
玄明子猛地别过脸去,肩膀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
那张刚毅的脸上肌肉紧绷,牙关紧咬,腮帮鼓起,仿佛在极力压制着什么。
他放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指节捏得咯咯作响,混元印的虚影在他掌心一闪而逝,带着狂暴的怒意,却又无处发泄。
“余儿,”玄尘子的声音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疲惫和沉痛
他摊开手掌,掌心浮现出当日崔府君以轮回盘探查时留下的那缕微光
凌霄命魂印记…尚存一缕微光未熄!光芒微弱,仿佛随时会熄灭,”
为师与你师叔,在普佑真君殿,借阴司轮回盘之力,倾尽全力探查你师兄下落……”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有千斤重:“轮回盘…亦不可查其踪!
只余此缕命魂微光未灭,显示其命轨…坠入无尽深渊,天机遮蔽,生死…不明!”
“无尽深渊…天机遮蔽…生死不明……”陈余喃喃地重复着这几个字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上。
他踉跄后退一步,撞在冰冷的殿柱上,才勉强稳住身形。
巨大的悲痛如同滔天巨浪,瞬间将他淹没。
他想起师兄及冠那日,青玉簪下意气风发的笑容到满脸坚毅的转变;
想起杨柳镇古墓中,师兄决然跳入空间裂缝时,那最后回望的、带着不舍与决绝的眼神;
想起那枚静静躺在自己怀里的、师兄偷偷塞给他的、刻着“平安”二字的护身木符……
“痛!
锥心刺骨的痛!”
“比阴气反噬更甚百倍千倍!”
仿佛五脏六腑都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揉碎!
泪水毫无征兆地涌出眼眶,滚烫地滑过冰冷的脸颊,砸落在脚下的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但他死死咬住下唇,没有发出一丝呜咽,只有身体在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
那双总是清澈平静的眼眸,此刻被汹涌的悲愤和难以置信的痛苦所充斥,如同风暴肆虐的海面。
玄尘子看着陈余强忍悲痛的模样,心如刀绞,却不得不继续:
“那阴司罚恶判官,刻板冷酷,无视生人冤屈,强行拘魂,是导致凌霄坠入空间裂缝的直接祸首!
此仇,为师记下了!
然,天地大劫将至,孼境台示警,阴阳将乱,封印将裂
血色兵戈之影已现!
守一观封山,积蓄力量,应对大劫,亦是为将来…寻回凌霄,创造一线生机!”
寻回凌霄!一线生机!
这八个字如同黑暗中骤然亮起的微弱星火,瞬间点燃了陈余眼中几乎熄灭的光芒。
所有的悲痛、愤怒、绝望,在这一刻仿佛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并迅速转化为一种近乎疯狂的、玉石俱焚的决心!
“大劫…判官…一线生机…”陈余猛地抬起头,布满泪痕的脸上,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如同淬了火的寒星,燃烧着刻骨的恨意与不顾一切的执念。
他一步踏前,对着玄尘子和玄明子,“噗通”一声重重跪下,额头狠狠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再抬头时,额上一片淤红,血丝隐现。
他挺直脊背,声音嘶哑却带着斩钉截铁、掷地有声的力量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灵魂深处挤压而出,回荡在寂静的大殿之中,也烙印在流转的光阴阵纹之上:
弟子陈余,在此起誓!”
“十年光阴,弟子必倾尽所有,焚膏继晷,穷尽心力!”
“道法不精,弟子愿废寝忘食!”
“阴气反噬,弟子以身适之!
“皮肉之苦,弟子甘之如饴!”
“纵是身化齑粉,魂魄散尽,弟子在所不惜!”
我在这世上无父无母...仅有...师父...师叔...师兄!
他目光灼灼,穿透殿门,仿佛要刺破那笼罩师兄的无尽深渊,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血泪的决绝:
弟子当持此身所学,踏破阴阳,寻回师兄!”
“若师兄生,弟子拼死将他带回!”
“若...若师兄亡……”陈余眼中爆发出骇人的戾气
“弟子必让那判官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让那阴司律法,沦为笑柄!
纵使掀翻地府,踏碎孽境,弟子亦不回头!”
“此誓——天地共鉴,如有违背,身死道消,不入轮回!”
誓言如血,字字铿锵!
一股无形的、决绝惨烈的气势从陈余瘦小的身躯中轰然爆发
竟引得周围缓慢流淌的光阴阵纹都微微波动起来!
他那原本清冷内敛的气质,在这一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蜕变
如同被强行折断又浴火重生的幼竹,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锋芒与韧性。
玄尘子和玄明子看着跪在地上,以血泪立誓的少年,心神俱震。
玄尘子眼中泛起水光,有痛惜,更有一种后继有人的欣慰与沉重。
玄明子猛地吸了一口气,重重一拍大腿,虎目含泪,嘶声道:“好!好小子!是我守一观的种!
这才配做凌霄的师弟!师叔陪你练!往死里练!十年之后,我们师叔侄,一起找回你师兄,合力抗劫!”
“好!”玄尘子声音低沉却无比坚定,他上前一步,扶起陈余
看着少年眼中那燃烧的火焰,一字一句宣布:“即日起,守一观封山!隔绝内外!”
“为师与你师叔,将倾尽毕生所学,穷尽山门资源,助你在这十年光阴之中,脱胎换骨!”
“陈余,”玄尘子目光深邃,仿佛穿透了时间
“你的路,从此刻起,再无退路。
肩负的,不只是你自身的命格,更是守一观的未来,与你师兄的…一线生机!”
陈余重重地、无声地点了点头。
他擦去脸上的泪痕,站得笔直,目光穿过殿门,望向那被光影阵扭曲的、缓慢飘落的雪花。
寒风似乎也被阵法隔绝在外,殿内一片死寂的温暖,却比外面的冰天雪地更加刺骨。
他缓缓抬起手,紧紧握住怀中那枚刻着“平安”的木符,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仿佛要将其融入骨血。
师兄…等我。
无论你在深渊何处,无论前方是刀山火海还是幽冥炼狱…
十年之后,我必至!
纵使身化修罗,血染阴司,也定要将你…带回来!
光阴阵的光茧无声流转,殿内的烛火仿佛凝固在时间长河中。
守一观,这座隐世的山门,就此彻底封闭。
外界的一年喧嚣,将化作阵内漫长的、充满血泪与磨砺的十年。
陈余这个身世凄惨,命格奇诡的少年将踏上注定布满荆棘、充满未知凶险的寻找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