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云逍深一脚浅一脚在枯树林里跋涉。脚下厚厚的落叶层吸走了大半脚步声，只剩他粗重的喘息混着寒风刮过光秃枝桠的呜咽，在林子里荡来荡去。腕上的「上海牌·守时表」滴答作响，秒针沉稳地行进着，像只不知疲倦的小锤子，一下下敲打着他紧绷的神经，成了这死寂世界里唯一的刻度。
「赤途寒衣」裹着躯干，像揣着个温乎的火炉，但脚踝以下早冻得没了知觉，每一步都像拖着两块沉重的冰坨子。饥饿猛地抓挠着胃袋，“咕噜噜”的声音搅得他心神不宁，嗓子眼干得冒烟。舔舔嘴唇，只尝到雪沫子的冰凉，带着土腥味。
就在他觉得自己快被这片灰暗彻底吞噬时，眼前豁然开朗。扭曲的枯树群到了尽头，一片被冰封的广阔湖泊铺展眼前！冰面光滑如镜，倒映着铅灰色的低垂天空，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与灰黑的山影黏连在一起，望不到边际。寒风在空旷的湖面上撒野，卷起细碎雪尘打着旋儿，凄厉地呜咽。
骆云逍被这景象钉在原地愣了愣，随即心脏“咚咚”狂跳起来！有湖！按老家老人的生活经验，这么大的湖，边上不可能没人烟！他几乎是扑到树林边缘，扶着最后一棵老树粗糙的树皮，努力眯起眼，眺望湖对岸，极力搜寻着更远处的地平线。
风似乎小了些，铅灰色的云裂开道缝隙，漏下惨淡的天光。就是那一瞬间，他瞥见了！
在遥远得如同天际尽头的连绵山峦轮廓之上，有一缕极淡、极细的灰白色烟柱，正袅袅升起！它细得像一道铅笔痕，在凛冽的寒风中顽强地扭动、凝聚，固执地钻向铅灰色的天空。
“烟！是烟！” 骆云逍的声音发紧，带着无法抑制的兴奋和颤抖。疲惫和饥饿感像是被狠狠泼了一盆冰水，暂时被巨大的希望压下去些许。“肯定有人！生火了！” 他用力揉了揉被寒风吹得发酸、刺痛的双眼，死死锁住那缕纤细的烟柱，生怕它下一秒就消散在风中。
“沿湖边走！绕也得绕过去！” 他沙哑地给自己打气，立刻离开了枯树林那聊胜于无的庇护，踏上了冰冷的湖岸。他深一脚浅一脚地挪动着，朝着烟柱升起的方向前进。
湖岸绝非坦途。冻土被一层薄雪覆盖，底下藏着硌脚的碎石和冻得梆硬的土块，稍不注意就可能崴脚。失去树林的遮挡，寒风如无数把小刀子，毫无顾忌地刮擦着他裸露的皮肤，生疼。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那股支撑他的兴奋劲，就被更加凶猛、烧灼般的饥饿和干渴彻底取代了。
“不行了……得找点东西……” 他喘着粗气停下脚步，感觉胃袋空空如也，与前胸快要贴在一起，嗓子干裂得仿佛要着火。他急切地环顾四周。
茫茫一片白，冰湖，雪岸，枯死的灌木，死寂一片，哪有什么能吃的东西？
内兜里的「镀铜·易容剃刀」突兀地硌了他一下。他抽出这把锋利的工具，刀刃在惨淡的天光下闪过一道寒芒。……树皮？他犹豫的目光最终落在了湖边几丛低矮的灌木上。枝条同样光秃，但那扭曲的树皮看起来……似乎比高大老树的要“嫩”那么一点点？强烈的饥饿感攥紧了他的胃，逼他弯下腰。
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推开剃刀。选了一根稍粗、颜色略深的枝条，用锋利的刀口，模仿着削铅笔的动作，尝试刮开那坚韧的表皮。
“嗤啦——” 刀锋划过，只留下一条顽固的白痕。树皮坚韧得像风干的老牛皮。他咬紧牙关，手腕猛地发力，刀刃终于艰难地嵌入了树皮缝隙，刮下来一小撮暗褐色、掺杂着粗糙木屑的纤维碎末。
骆云逍捏着这点微不足道的“收获”，凑到鼻尖一闻，一股浓郁的、苦涩的木头气味瞬间冲进鼻腔。他闭上眼睛，怀着最后一丝侥幸，将那撮碎末塞进了嘴里，用力咀嚼……
“呸！呸呸！” 难以言喻的苦涩和粗糙的纤维瞬间充斥口腔，刮擦着舌头和喉咙，根本无法吞咽！干硬的碎木屑在嘴里打转，像一团扎嘴的沙子，他只能立刻吐掉。看着掌心那点污浊的碎屑，再望向眼前这片无情的冰封雪域，一股深沉的无力感和绝望猛地窜上脊背，几乎将他压垮。
水！他迫切需要水！他捧起一大把冰冷的积雪塞进嘴里，刺骨的寒意瞬间冻结了牙齿和牙床，融化后的雪水少得可怜，且带着明显的土腥味。他急切地抬起头，视线扫向湖边被浪头冲刷冻结形成的参差冰棱柱。他掰下一根纤细洁净的，塞进了嘴里含着。
冰凉刺骨！牙根都在打颤！但冰体缓缓融化，确实带来了急需的水分，尽管冻得他整个腮帮子都麻木了。他赶紧又掰了几根小的，揣进寒衣兜里，当作救急的冰块，不时摸出一根塞进嘴里，靠体温慢慢融化冰碴子解渴。
吃的……吃的依然没有着落。骆云逍不甘心，带着最后一丝渺茫的希望，将目光投向冰封如铁板般的湖面。这么大的水域，总该有鱼吧？他走到水线边缘，抬起几乎冻僵的脚，用尽力气朝冰面上跺去——
砰！砰！ 只有沉闷的“咚咚”回响传来，冰层厚得如同浇筑的铁板，纹丝不动，连一丝颤抖都没有。他不死心，弯腰捡起一块冻得异常结实的石头，憋足了全身的力气，高举过头，朝眼前的“铁板”狠狠砸下！
哐当！！！ 巨大的反震力让石头脱手飞起老高，冰面上只留下一个极其浅淡的白点，仿佛在嘲笑他的徒劳。
“……” 骆云逍看着那个微不可察的白点，又低头看看自己冻得通红、隐隐作痛的手，肩膀和最后一点力气都垮了下来。打猎？连只鸟的影子都没见过。捕鱼？这坚冰，就算给他一把电钻也未必能钻透！
“大佬啊……” 他苦着脸，含着一块冻得麻木的冰棱，胃里因强烈的饥饿而烧灼般难受。他望着空旷无垠、冷寂无声的冰湖，发出无力的哀嚎，“您哪怕……给点找野果的提示呢？这‘乒乓外交’它能管饱吗？总不能……让我把这剃刀当飞镖扔出去……指望砸晕只兔子或者……换半个冻馒头吧？” 风裹着细碎的雪粒子卷过湖面，发出尖锐的呼啸，像是在冷酷地回应他的痴心妄想。
骆云逍把寒衣裹得更紧了些，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冷刺骨的空气。那缕远方山峦之上、顽强升腾着的、象征希望的淡薄烟柱，依然还在。他咬紧牙关，把嘴里那块冰棱嚼碎、咽下融化的冰水，拖着更加沉重的双腿，迈开了步子。咯吱……咯吱……积雪在脚下被压实的声响，混合着腹中咕噜噜不断轰鸣的饥饿协奏曲，陪伴着他，继续一步一步，朝着那片也许存在的人烟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