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暝纱在枯树林的阴影里穿行了约莫半个多小时，骆云逍的左臂已经痛得有些麻木，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寒气刺入肺腑。就在他感觉体力快要再次耗尽时，前方的暝纱脚步一顿。
豁然开朗！
一片被高大枯木和嶙峋怪石半围拢起来的谷地出现在眼前。谷地中央，密密麻麻地分布着几十座低矮但厚实的建筑——它们大多是用粗大的圆木和厚重的兽皮搭建而成，屋顶覆盖着厚厚的积雪，烟囱里冒着袅袅的白烟，在寒冷的空气中笔直上升。空气中弥漫着烟火气、皮革鞣制的微酸味、牲畜的膻味以及……人声。
这是一个规模不小的部落聚居地！骆云逍粗略估算，至少有三百人以上！
暝纱扛着那头巨大的霜角鹿尸，如同得胜归来的将军，大步流星地踏入部落边缘。她的出现，立刻引起了注意。
“暝纱姐回来了！”
“嚯！好大的霜角鹿！够吃好几天了！”
“暝纱姐威武！”
几个正在修补皮帐或处理皮毛的壮硕汉子抬起头，脸上露出由衷的喜悦和敬佩，大声打着招呼。
更远处，几个倚在自家门框上、裹着厚厚毛皮的年轻男女也看了过来。其中一个留着短辫、脸上带着几道冻疮疤痕的青年，目光扫过暝纱肩上的巨鹿，又落在她身后几步远、穿着沾血寒衣、一脸疲惫狼狈、还吊着条胳膊的骆云逍身上，立刻吹了个响亮的口哨，扯着嗓子喊道：
“哟！暝纱姐！厉害啊！不仅打了这么大头‘硬货’回来，还顺手‘捡’了个男人回来？这趟收获可真够‘丰盛’的！哈哈哈！” 旁边几人也跟着哄笑起来，目光好奇地在骆云逍身上逡巡。
暝纱脚步未停，甚至连头都没偏一下，只从喉咙里冷冷地挤出一个字，清晰得如同冰棱碎裂：
“滚。”
那短辫青年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和其他人一样，立刻噤声，不敢再多说一句。显然，暝纱在部落里的“威望”或者说“威慑力”，绝非虚名。
暝纱扛着鹿尸，径直走向部落中心一片相对开阔的平地。那里似乎是一个公共区域，中央矗立着一根粗大的、刻满奇异纹路的图腾柱，柱下堆着一些燃尽的篝火灰烬。她走到图腾柱旁，双臂一松，沉重的鹿尸“砰”地一声闷响，砸落在冻硬的地面上，溅起一片雪沫。
她看都没看周围聚拢过来、眼中带着渴望和敬畏的族人（大多是妇孺和老人），直接转身，一把抓住骆云逍没受伤的右臂胳膊！
“走。” 依旧是那个不容置疑的字眼。力道很大，带着不容挣脱的强势，拖着踉跄的骆云逍，走向谷地深处一座明显比周围皮帐木屋更高大、更规整的建筑。这座建筑同样是用粗壮圆木和厚实兽皮搭建，但结构更复杂，门口悬挂着用某种巨大兽牙和彩色羽毛串成的门帘，透着一股肃穆和权威感。
暝纱掀开兽牙门帘，一股混合着草药、烟熏皮革和温暖气息的热浪扑面而来。里面空间不小，中央燃着一个巨大的石砌火塘，跳跃的火焰将整个空间映照得光影摇曳。火塘后方，一个身影端坐在一张铺着完整雪白兽皮的宽大木椅上。
那是一个女人。
她看起来年纪比暝纱稍长，约莫三十多岁，面容轮廓深邃，带着一种饱经风霜的坚韧和沉稳。她的头发是深褐色，编成数条粗辫垂在肩头，发间点缀着几颗打磨光滑的青色石头。她穿着深棕色的、同样带有鳞片状暗纹的皮甲，但外面罩着一件用雪白长毛兽皮缝制的宽大披风，披风边缘镶嵌着细密的骨珠。她的眼神平静而深邃，如同深潭，此刻正静静地注视着被暝纱拖进来的骆云逍。
“族长。” 暝纱松开抓着骆云逍的手，对着木椅上的女人微微颔首，算是行礼，姿态带着尊重，但并无多少下属的卑躬屈膝。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砂砾般的质感，简洁地汇报：“冰湖边缘，遇上的。他杀了头霜角鹿，还……” 暝纱顿了顿，语气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嘲讽的玩味，“……做了点多余的事。”
族长的目光从骆云逍沾血的寒衣、肿起的左臂、以及脸上尚未褪尽的惊魂未定上扫过，最后定格在他那双带着茫然和警惕的眼睛上。她没有立刻询问暝纱，而是直接开口，声音温和而沉稳，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清晰地传入骆云逍耳中：
“陌生的旅人。我是暮霭部的族长，三夜纱·雾嗣。” 她微微前倾身体，目光温和却极具穿透力，“暝纱告诉我，你在冰湖东边的战场上……埋葬了我们部族战士的遗骸？”
骆云逍的心脏猛地一跳！原来那些穿着深褐色鳞片皮甲的人，是暮霭部的战士！他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喉咙有些发干：“是……是的。我……我只是路过，看他们……曝尸荒野，就……就挖坑埋了。” 他的声音有些发虚，带着后怕和不确定，不知这份“善举”会带来什么后果。
三夜纱·雾嗣族长静静地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眸子里看不出太多情绪。过了几秒，她缓缓站起身。雪白的兽皮披风随着她的动作垂落，更显庄重。她对着骆云逍，微微欠身，行了一个郑重的部族礼节。
“无论你来自何方，无论你出于何种缘由，” 她的声音清晰而真诚，在温暖的火塘空间里回荡，“我，三夜纱·雾嗣，代表暮霭部，感谢你。感谢你让我们的战士，免于成为寒鸦与冻土鬣狗的食粮，得以回归大地的怀抱，获得最终的安宁。这份恩情，暮霭部铭记于心。”
这突如其来的、来自一部族长的郑重感谢，让骆云逍彻底愣住了。他有些手足无措，下意识地想要摆手，却牵动了左臂的伤处，疼得他吸了口冷气，只能笨拙地微微躬身回礼，结结巴巴地说：“不……不客气……应该的……” 心中那点因被迫跟随而来的憋屈和恐惧，似乎被这真诚的感谢冲淡了一些。
然而，就在族长直起身，目光温和地注视着骆云逍时。
站在骆云逍侧后方的暝纱，却几不可闻地从鼻子里发出了一声极轻、极冷的嗤笑。
“呵……”
那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和……某种看透世情的冰冷。
骆云逍的耳朵捕捉到了这声几不可闻的嗤笑，身体微微一僵。他不敢回头去看暝纱的表情，但“惺惺作态”四个字，却如同冰冷的针，瞬间刺破了他刚刚升起的那一丝暖意。
族长三夜纱·雾嗣似乎并未察觉这细微的动静，她的目光依旧温和，转向暝纱：“暝纱，这位旅人受了伤，也受了惊吓。带他下去，找‘枯藤’婆婆处理一下伤口，再给他安排个暖和的地方休息，弄点热食。”
“是，族长。” 暝纱应了一声，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淡。她再次伸手，这次力道轻了些，但依旧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搭在了骆云逍完好的右臂上。
“走了，‘恩人’。” 她的话语里听不出情绪，但那声称呼，却让骆云逍觉得格外刺耳。他只能再次被暝纱“引领”着，转身，掀开兽牙门帘，离开了族长温暖的火塘，重新踏入外面寒冷而未知的部落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