胃壁像两片砂纸互相摩擦,每一次收缩都扯得脊背发冷,李玄星搀扶着几乎虚脱的母亲刘氏,深一脚浅一脚地蠕动在焦黑的土地上。两天了,除了几捧混着沙土的积雪勉强润了润干裂的嘴唇,粒米未进。刘氏的脸色灰败,被酸雨蚀伤的手臂无力地耷拉着,每一次迈步都伴随着压抑的痛哼。李玄星自己的状况同样糟糕,裸露皮肤上大大小小的灰白蚀痕传来阵阵灼痛,体力在寒冷和饥饿的双重压榨下飞速流逝。
视野尽头,一片土屋废墟出现在焦黑的丘陵边缘。断壁残垣在昏暗的天光下如同巨兽的枯骨,死气沉沉。但废墟边缘,一条土路蜿蜒延伸,消失在更远处的丘陵之后。
“娘,前面……好像有路,可能有商队路过……”李玄星的声音嘶哑,带着一丝渺茫的希望。他强打精神,支撑着母亲向那片废墟走去。或许,能在那里找到一点遗落的食物,或者……至少是个避风的地方。
然而,希望如同脆弱的肥皂泡,在踏入废墟边缘的瞬间,就被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气味狠狠戳破。
血腥味混杂着腐臭,浓烈得几乎形成实质的屏障,扑面而来,呛得李玄星连连后退,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刘氏更是直接弯腰干呕起来。
眼前的景象,让李玄星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
土路旁,几辆倾覆的、被砸得稀烂的木板车散落一地。货物——布匹、粮食、陶罐——被践踏、撕碎,混杂在暗红发黑、已经冻结的血泊和泥泞中。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那些散落在泥泞血污里的……残骸。
不是完整的尸体,而是被暴力撕裂、切割后的部分。一条断腿,脚上的破草鞋还沾着泥;半截连着肩膀的手臂,手指扭曲地张开;一颗头颅滚在车辙印里,双目圆睁,凝固着无边的恐惧,半边脸皮已经不翼而飞……冻结的血液和内脏碎块如同肮脏的涂鸦,泼洒在焦黑的土地和破碎的车板上,在寒冷的空气中蒸腾着淡薄的血腥气。
这是一场屠杀!一场发生在不久前的、极其残忍的屠杀!
李玄星浑身冰冷,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他猛地捂住母亲的嘴,阻止她发出惊恐的呜咽,强忍着呕吐的欲望,拉着她迅速躲到一处半塌的土墙后面。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跳出来。是谁干的?强盗?野兽?还是……更可怕的东西?
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头,仔细观察着这片血腥的修罗场。目光扫过那些触目惊心的残骸,最终停留在几辆倾倒的板车边缘。
那里,用某种暗红色的、尚未完全干涸的粘稠液体,画着几个扭曲怪异的符号。符号线条粗犷癫狂,透着一股邪异的气息。它们不像是文字,更像是一种……标记,或者某种邪法仪式的残留。在其中一个歪斜的、如同滴血眼睛的符号旁,李玄星还看到了半个沾满血污的脚印——那脚印边缘尖锐,前掌处有明显的分叉,不像寻常的草鞋或布鞋。
他缩回头,背靠着冰冷的土墙,努力平复狂跳的心脏。是强盗干的,而且是一伙行事残忍、可能还信奉某种邪法的暴徒!他们很可能还没走远!
“娘……我们得离开,快!”李玄星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容置疑的紧迫感。
刘氏早已吓得魂不附体,机械地点头。两人顾不得饥寒和伤痛,也顾不得辨别方向,只想尽快逃离这片血腥之地。不敢走大路,只能沿着废墟边缘,借着断壁残垣的掩护,跌跌撞撞地向远离土路的方向逃跑。
然而,刚出废墟范围,进入一片布满嶙峋怪石的地带,李玄星就猛地停下了脚步。一股极其细微、却又异常熟悉的甜味,混杂在风里飘了过来。不是李家村那种彩雾的甜腥,而是……一种更淡、更隐蔽,却又带着某种诡异诱惑的气息。
他蹲下身,仔细查看地面。在几块风化的岩石缝隙间,散落着一些极其微小的、暗红色的粉末颗粒。它们细如尘埃,粘附在深色的石头上,若不仔细分辨,很容易被忽略。李玄星捻起一点凑到鼻尖,那甜腥味瞬间清晰起来,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怨气?他猛地想起,在李家村彩雾蔓延时,似乎也闻到过类似的气味!
“怨蛭粉!”一个恐怖的名称从尘封的记忆中跳了出来。王老根那本残破《异闻录》里提到过,这是邪道修士炼制的一种邪物,以怨灵精粹混合污秽之物制成,能追踪活人气血!这伙屠杀了商队的强盗,竟然在用这种东西追踪猎物!
“快走!”李玄星脸色剧变,拉起母亲就想跑。
但,已经晚了!
“嘎嘎嘎……”一阵如同夜枭般的怪笑声,突兀地在不远处的岩石堆后响起,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和残忍。“跑?小崽子鼻子还挺灵。可惜啊,沾上了爷爷的‘血香’,跑到天边也把你揪出来!”
岩石后转出三个人影。为首的是个干瘦的老头,驼着背,脸上皱纹深得能夹死苍蝇,一双眼珠子却贼亮,闪着毒蛇般阴冷的光。他腰间挂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皮囊,散发着一股混杂血腥和草药的怪味。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他的“饰品”——在他那件油腻破烂的短褂腰间,赫然用细绳串挂着几颗圆溜溜的东西!那是……人的眼球!几颗大小不一、瞳孔涣散的眼球,像风干的果子般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其中最大的一颗,眼白上还残留着暗红色的血丝,瞳孔深处,似乎用极其细小的金漆,点着一个微不可察的“清”字。
老头的左右两侧,站着两个凶神恶煞的壮汉。一个脸上斜贯着刀疤,另一个缺了只耳朵,都提着带血的短柄斧,眼神如同饿狼般贪婪地盯着李玄星和刘氏,仿佛在看两块行走的肉。
“剥皮叟……”李玄星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那本《异闻录》里记载的凶人形象瞬间与眼前重叠!传说中专门剥人脸皮制符的邪道散修!他腰间挂着的,不仅是战利品,更是他邪法的材料来源!那颗带“清”字的眼球……李玄星心中剧震,难道是属于某个叫“清微观”的道观修士?这伙人连修士都敢下手!
“哟?小崽子还听过爷爷的名号?”剥皮叟怪笑更盛,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正好,爷爷今天心情好,给你们个痛快。”他枯瘦的手指探入腰间的皮囊,抓出一把暗红色的粉末——正是那甜腥的怨蛭粉!
“去!”剥皮叟手腕一抖,那捧暗红粉末如同有生命般,化作一道细密的红雾,瞬间弥散开来,如同嗅到血腥的蚊群,精准无比地朝着李玄星和刘氏笼罩而下!
红雾未至,一股阴冷、怨毒、仿佛能渗透骨髓的诡异气息已经扑面而来。李玄星只觉得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尖叫,皮肤下的血管突突直跳,仿佛有什么东西正被这粉末疯狂吸引!
“娘!闭气!”李玄星猛地将母亲推向旁边一块巨大的岩石凹槽,同时自己就地一滚!但那红雾如影随形,速度极快!大部分粉末虽然被躲开,但仍有一些细小的微粒沾染到了他裸露的手腕和脖颈皮肤上。
一股钻心的麻痒瞬间传来!那些暗红色的粉末微粒接触到皮肤的刹那,竟如同活物般扭动起来!它们迅速融化,渗入毛孔,像无数细小的冰针在血管里钻行!李玄星清晰地感觉到,一股带着强烈怨念和饥渴的阴冷气流,正顺着血管飞速向上蔓延,直冲脑门!眼前一阵发黑,太阳穴突突直跳,耳边似乎响起无数冤魂凄厉的尖啸!
“星儿!”躲在岩石后的刘氏发出惊恐的尖叫。
“哈哈!中了爷爷的‘血香引’,乖乖当符材吧!”刀疤脸壮汉狞笑着,提着滴血的斧头大步冲来,蒲扇般的大手直接抓向因怨蛭粉侵袭而动作迟滞的李玄星。
就在那带着血腥味的大手即将触碰到李玄星衣领的瞬间,异变陡生!
李玄星只觉得胸口一阵难以言喻的悸动!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如同星辰炸裂般的刺痛感!仿佛有什么沉睡的力量被那钻入体内的怨蛭粉彻底激怒!一股微弱却极其纯粹、冰冷而浩大的力量,毫无征兆地从他身体深处迸发出来,瞬间涌向被怨蛭粉侵蚀的右臂!
“嗡——”
一声极其轻微、却仿佛穿透灵魂的震颤响起。
李玄星右臂皮肤下,沾染了怨蛭粉的位置,骤然亮起几点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淡蓝色光点!它们分布的位置,隐隐构成了一个袖珍的、残缺的勺子形状——北斗七星!
那几点微弱的淡蓝星光一闪而逝,快得如同幻觉。但就在它们亮起的刹那,一股无形的斥力猛地爆发!
“噗!噗!噗!”
如同被烧红的烙铁烫到,那些刚刚钻入李玄星皮肤、正疯狂汲取气血的怨蛭粉微粒,瞬间爆裂!化作几缕细小的、带着焦臭味的黑烟,从他皮肤上升腾而起!钻心的麻痒和阴寒感如潮水般退去!
正抓向李玄星的刀疤脸壮汉,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惊愕和一丝本能的恐惧!他伸出的手,在距离李玄星衣领还有半尺的地方,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带着微弱电流的墙壁!一股并不强大,却极其精纯、带着星辰般冰冷秩序的力量狠狠撞在他的手掌上!
“呃!”壮汉闷哼一声,如同被无形的重锤砸中手腕,整个手臂又酸又麻,不受控制地被弹开,踉跄着后退了一步!
“什么鬼东西?!”剥皮叟浑浊的眼中精光暴涨,死死盯住李玄星,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惊疑不定的神色。“这小子……身上有古怪!”
趁此间隙,李玄星强压下胸口的悸动和右臂残留的微弱酥麻感,猛地向后窜出几步,拉开距离。他大口喘息着,心脏狂跳,刚才那瞬间的异变让他自己也震惊不已。那星光……是幻觉吗?还是……
“管他什么古怪!剁碎了喂狗!”缺耳壮汉怒吼一声,也被同伴的失利激怒,挥舞着斧头,和缓过劲来的刀疤脸一左一右,再次凶狠地扑了上来!斧刃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嗜血的寒芒。
李玄星避无可避!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他眼角余光瞥见旁边倾倒的板车上,散落着几个黑乎乎的陶罐碎片。来不及思考,他几乎是凭借本能,猛地弯腰抓起一块边缘锋利的碎陶片,用尽全力朝着扑来的缺耳壮汉面门掷去!同时身体猛地向侧面翻滚!
“嗖!”碎陶片带着破风声飞出,准头却差得离谱,擦着缺耳壮汉的耳朵飞过。
“找死!”缺耳壮汉轻易躲过,狞笑更盛,斧头带着风声劈下!
然而,就在碎陶片飞过缺耳壮汉耳畔的瞬间,异象再生!
李玄星只觉得那刚刚平息下去的胸口悸动,随着他投掷的动作,再次被引动!一股微弱却清晰的气流,仿佛受到他意志的牵引,缠绕上那块飞旋的碎陶片!
“嗤啦!”
一声微不可察的轻响。那块原本平平无奇的碎陶片边缘,骤然蒙上了一层极其淡薄、近乎透明的淡蓝色光晕!光晕流转,仿佛将周围的微光都吸附其上,形成了一道锋锐无比的“刃”!
这变化快得肉眼难辨!缺耳壮汉只看到一道微弱的蓝芒一闪而逝!
“噗!”
碎陶片并未击中缺耳壮汉,却诡异的,狠狠扎进了他身后、正从侧面扑来的刀疤脸壮汉因冲锋而暴露的、毫无防护的大腿上!
“啊——!”一声凄厉的惨嚎划破荒原!刀疤脸壮汉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他低头看着深深嵌入大腿肌肉、只剩下小半截露在外面的陶片,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那伤口处,淡蓝色的光晕如同活物般瞬间渗入,消失不见,但一股撕裂般的剧痛和一种诡异的冰冷感,正沿着血脉急速蔓延!
“我的腿!啊……好冷!什么东西!”刀疤脸惨叫着,捂着鲜血喷涌的大腿跪倒在地,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
“老疤!”缺耳壮汉又惊又怒,攻势不由得一缓。
剥皮叟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他看着李玄星,眼中毒蛇般的阴冷被一种贪婪和狂热取代:“好!好得很!小崽子,你这身精血魂魄,爷爷要定了!剥了你的皮,定能炼出上好的‘慈航符’!”他不再迟疑,枯瘦的手掌猛地拍在腰间一颗人眼珠上,口中念念有词,一股邪异的气息开始升腾。
李玄星心沉到了谷底。他不知道自己刚才那两下是怎么回事,但面对一个真正的邪修,这点微弱的异象根本不够看!母亲还在岩石后,他不能退!
他瞥见旁边倾倒的板车下,有一个被打破的瓦罐,里面流出黑乎乎的粘稠液体,散发着刺鼻的油腥味——是灯油或者某种油脂!一个疯狂的念头瞬间闪过脑海。
他猛地抓起地上散落的一根燃烧了半截的破布条(可能是商队遗落的火把残骸),用尽全身力气,扑向那块倾倒的、沾满了黑油的木板车板!手中的破布条狠狠按在浸透油脂的木头上,同时,将那刚刚浮现的、引导淡蓝气流的意念,疯狂地注入那浸满油脂的木头!
“燃!”
没有火石,没有火星,只有那微弱得几乎不可查的意念和体内最后一丝引动的气流!
“呼——!”
一道淡蓝色的火星,如同最微弱的萤火,在破布条与油浸木板的接触点猛地一闪!
随即,如同被点燃的火药引线,那淡蓝火星瞬间膨胀、扩散!炽热的火焰毫无征兆地、狂暴地腾起!蓝色的火苗仅仅存在了一瞬,便迅速转为炽热的橘红,顺着浸透油脂的木头疯狂蔓延,眨眼间就将整块木头吞噬!熊熊烈焰带着滚滚浓烟冲天而起,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
“小畜生!”剥皮叟的咒语被瞬间打断,猝不及防的火浪逼得他连退几步,脸色因愤怒和惊惧而扭曲!那缺耳壮汉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大火惊得手忙脚乱。
借着火焰和浓烟的掩护,李玄星毫不犹豫,转身冲向母亲藏身的岩石凹槽,拽起吓懵的刘氏,头也不回地朝着怪石嶙峋的丘陵深处,亡命狂奔!
身后,是剥皮叟气急败坏的咆哮和冲天的火光。而那燃烧的烈焰之中,浓烟翻滚升腾,竟隐约凝聚成一个巨大、扭曲、模糊的黑色佛陀轮廓!佛陀脸上没有悲悯,只有无尽的怨毒与愤怒,在火焰中无声地咆哮着!这正是剥皮叟试图用邪法催动、却被这意外大火反噬引动的邪力显化!
李玄星不敢回头,只知道拉着母亲拼命奔跑,将那片燃烧的邪佛、血腥的屠场和剥皮叟怨毒的诅咒,远远甩在身后,扎进更深沉、更危险的黑暗之中。右臂上,那几点淡蓝星光曾亮起的位置,残留着一丝微弱却真实的酥麻感。那是什么?是父亲最后推他那一把时,留给他的东西?还是……别的什么?他来不及细想,活下去,是此刻唯一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