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稠的夜紧锁李家村,一丝风也透不进。十七岁的李玄星蜷在冰冷的土炕上,耳朵紧贴窗纸上的破洞,外面是令人窒息的死寂。白日里赵四叔咳在路上的那滩暗红血沫,仍在眼前晃动,带着不祥的气息。村正王老根家灯火彻夜,低沉的争吵如闷雷碾过村庄。
一丝甜腥,似腐败的蜜糖混着湿泥,倏忽钻入鼻端。李玄星浑身一凛,脊背窜上寒意。凑近窗洞,瞳孔骤缩——东天之上,不知何时漫开了一层薄薄的、流转着妖异彩晕的雾气!那雾气如活物般蠕动,缠绕着低垂的云脚,无声无息、却又带着无可抗拒之势向村庄漫来。惨淡月光穿不透这诡异的屏障,只在地上投下扭曲斑斓的光影,仿佛无数无形之手在搅动黑夜这锅毒汤。
“爹!”他带着哭腔伸手欲推。
一只粗糙的大手如铁钳般提前捂住了他的嘴。黑暗中,父亲李长根的眼睛亮得瘆人,如深渊中燃起的鬼火。他另一只手死死攥着枕边豁口的柴刀,指节捏得发白。那五彩雾气流淌加速,如饥渴的毒蛇,顺着墙隙门缝丝丝渗入,腥甜的腐味浓得令人窒息。
“星儿,”父亲的声音低哑如砂石磨砺,带着血腥气,“邪瘴……来了!”
话音未落,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嚎骤然划破村西死寂——张寡妇!紧接着是重物砸地的闷响。刹那间,哭喊、尖叫、咒骂如沸水炸开!
“彩瘴!关门啊!”
“娘!你的手……怎么了?!”
李玄星被父亲一把拽到门后阴影。透过门缝,他目睹了炼狱。
浓稠的五彩瘴雾吞噬了村道。邻人孙二叔刚冲出门,想去救院中吓呆的儿子,彩雾如嗅血的鬣狗缠上双腿!他陡然僵住,“咯咯”的异响自腿部骨头里透出。裸露的脚踝皮肤下,墨绿脉络如活藤暴突、蔓延!皮肤被撑得透亮,下方清晰显现出迅速变深的枯褐木质纹理。木化如瘟疫上袭,肌肉萎缩,暗红汁液渗出又被纹理吸收。孙二叔的惨叫堵在喉中,眼珠蒙上浑浊青翳,瞳孔深处叶脉疯长。数息间,一个活人已凝固成根须虬结、枯目圆睁的藤像,僵在扑向孩子的姿势上。而那孩子,皮肤下绿纹隐现……
李长根喉间发出困兽般的低吼,肩背死死顶住被外面疯狂冲撞的破木门!每一次撞击都伴随着村民的哀嚎与骨骼木化的“咯咯”声。
“爹!后窗!”李玄星心提到了嗓子眼——雾气已从窗缝钻入,蜿蜒潜向炕角蜷缩发抖的母亲。
李长根双目赤红,猛然发力撞开抵门的条案!飞起一脚踹翻了炕下的腌菜瓮!
“哗啦!”酸咸刺鼻的气味炸开,形成短暂屏障。蔓延的彩雾如遭火烫,翻滚后撤。
“走!!”李长根声音决绝如铁。他扯起刘氏,铁钳般攥住李玄星胳膊,狠狠推向被阻了一瞬的后窗!
“他爹!”刘氏哭声未落,已被拽向窗外浓重瘴雾与黑夜。
李长根咬肌紧绷,用肩猛撞腐朽后窗!“咔嚓”木屑纷飞!冷风裹挟着更浓瘴气灌入!此时,后院角落那株古槐竟在濒死间爆发诡异生机!光秃枝桠上,无数白花苞瞬间怒放!馥郁如海啸的槐香席卷,稍稍压退了彩瘴腥甜!
“走啊!”李长根嘶吼着,将妻儿粗暴推出窗外!
李玄星重重摔在冰冷泥地上,抬头回望——
母亲刚探身窗外。一条惨绿、带木质纹理的根须如毒箭破雾而出,“噗嗤”刺穿了父亲后心!木化的“嗤嗤”声清晰可闻。李长根剧震,喷出大股暗黑血块,双目却死死盯着妻儿,只剩燃烧的决绝与托付!他双手猛地前推,巨大的力量将两人推出丈余!旋即转身,染血的双手死死抱住胸前藤须,用尽余力狠狠一压!身体飞速木化龟裂,那根藤须被他硬生生拽断!
“道……反者……动……”声音含血,“星儿……活下去!”吼声裂空。断藤与木化的身躯瞬间被涌来的彩雾吞没,窗洞深处只余雾气和令人牙酸的木石挤压摩擦之声。
刘氏尖嚎欲扑回。李玄星心如冰锥刺透,父亲最后烙入眼底的眼神却逼他清醒。
“娘!走!”少年嘶声厉吼,死命拽住母亲,如疯魔般冲向村口!泪水模糊视野,他只顾拖着母亲在冰冷泥泞中狂奔!身后,村庄的哭嚎渐远,只余自己的喘息、母亲的呜咽与心跳狂擂。浓重的五彩瘴雾如诡异巨釜,无声漫涌合围。
冲至村口,他力竭扑倒,咳呛如撕肺,掌心被碎石划破渗血。挣扎抬头,最后回望那片绝域。
浓稠如浆的彩瘴彻底吞噬了李家村,雾中无数扭曲伸展的木化肢体晃荡着,发出枯木摩擦的“嘎吱”悲鸣。
村口那株古槐,枝头堆雪般的槐花肉眼可见地枯萎、化为灰白齑粉簌簌洒落。黝黑树皮寸寸爆裂剥脱,露出惨白如骨的巨大树干!其上赫然凸显着几个笔力虬劲、淋漓如血、深烙木髓的巨大古篆:
反者道之动!
血字在月华与残余彩晕下似在低语,诉说着天道无情:物极必反,盛极而衰。李家村的覆灭,不过其间微尘。
血字下方树根阴影处,一个佝偻身影引起了李玄星的注意——王老根!他大半身躯已木化,左臂为藤,唯余右手食中二指维持人形,泛着铁灰冷光。他蘸着身上伤口涌出的暗红粘稠“树血”,正凝聚着生命最后一丝疯狂,死死地、一下又一下,将那两根人指狠狠刻划在剥落的一块树皮内侧!“咯吱……咯吱……”指骨摩擦木皮的锐响刺破死寂。
他在刻什么?遗恨?诅咒?还是……一道生路?
彻骨冰寒自足下陡然窜起——薄薄的五彩瘴雾已如毒蛇蔓延至脚踝!湿滑粘腻仿佛活物欲钻入皮肤!
“啊!”刘氏惊叫。
巨大的恐惧攫住心神!李玄星爆发出残力,拽起几乎瘫软的母亲,转身便冲向村外那片无边无际、夜色笼罩下未知的荒原!
身后,是雾瘴与藤影交织的死寂坟场。
头顶,是枯槐惨白树干上那如天启、泣血刺目的箴言——
反者道之动!
足下,是冰冷刺骨的腐土。
前方,只有荒原未知的延伸,和无边的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