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夜风如同裹着冰碴的鞭子,狠狠抽打在李玄星裸露的皮肤上。断指处的剧痛如同烧红的烙铁,每一次心跳都带来一阵撕心裂肺的抽搐。他拖着几乎虚脱的身体,在嶙峋的怪石和枯死的灌木丛中亡命奔逃,身后远处黑风寨方向传来的低沉鼓点、野兽嘶吼和孩童微弱的哭泣声,如同跗骨之蛆,死死缠绕着他,越来越近!每一次鼓点的震动,都仿佛敲在他的心脏上,带来窒息般的恐惧。
他知道,黑风寨的邪修在找他!那三尸噬心幡的邪力,恐怕已经锁定了他的气息!
慌不择路间,前方出现一片更加破败、阴森的废墟。残垣断壁如同巨兽的肋骨,刺向灰蒙蒙的天空。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焦糊味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血腥与草药焚烧的怪异气息。李玄星别无选择,一头扎了进去,希望能借助复杂的地形甩掉追兵。
刚穿过一道倒塌的拱门,一股极其浓郁、令人作呕的腥甜气味猛地灌入鼻腔!那气味混杂着新鲜血液的甜腻、内脏腐败的恶臭,以及某种……焚烧香料产生的、令人头晕目眩的异香!
李玄星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强忍着呕吐的欲望,循着气味望去。眼前的景象让他瞬间僵在原地,血液仿佛都冻结了!
废墟中央,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上,赫然矗立着一座巨大的、由漆黑巨石垒砌而成的祭坛!祭坛呈圆形,边缘刻满了扭曲怪异的符文,符文凹槽里流淌着暗红发黑、尚未完全凝固的血液!祭坛中心,一口巨大的、足有半人高的青铜鼎正熊熊燃烧!鼎下堆积着惨白的枯骨作为燃料,幽蓝色的火焰舔舐着鼎腹,发出噼啪的爆响。
鼎内,煮着的并非寻常祭品!而是……无数被撕扯得破烂不堪、染满污血的竹简!竹简上依稀可见《论语》、《孟子》等儒家经典的残篇断句!在沸腾翻滚的血水中,那些承载着仁义礼智信的竹简正在被亵渎、被溶解!蒸腾的血雾中,隐隐浮现出无数痛苦扭曲的、由烟雾构成的模糊人脸,无声地哀嚎着!
鼎壁上,更是镶嵌着密密麻麻、令人头皮发麻的东西——那是……人的眼球!数十颗大小不一、瞳孔涣散、布满血丝的眼球,如同恶心的装饰品,被强行嵌入青铜鼎壁!它们有的圆睁,充满惊恐;有的紧闭,流下血泪;有的则被火焰熏烤得干瘪发黑!每一颗眼球都仿佛在无声地控诉着极致的痛苦和怨毒!
七情炼魂鼎!
李玄星脑海中瞬间闪过《异闻录》中记载的禁忌邪器!以儒门典籍为薪,以活人眼魄为引,熬炼怨毒魂煞!这黑风寨的邪修,竟如此丧心病狂!
“抓住他!别让他跑了!”一声粗野的咆哮从身后传来!几个手持火把、面目狰狞的黑风寨喽啰发现了李玄星,如同饿狼般扑了过来!他们脸上涂着油彩,眼神疯狂,显然已被那邪鼎的气息彻底侵蚀了心智!
李玄星亡魂大冒!他转身想逃,却发现退路已被另外几个喽啰堵死!前后夹击,无处可逃!
“小崽子,擅闯祭坛,正好给老祖添个新眼珠!”一个脸上纹着蜈蚣疤痕的壮汉狞笑着,手中的鬼头刀带着腥风劈头砍下!
李玄星瞳孔骤缩!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他猛地向侧面扑倒,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刀锋!但身体失去平衡,重重撞在祭坛边缘冰冷的黑石上,怀中的石匣脱手飞出,“哐当”一声砸在祭坛边缘!
“宝贝!”喽啰们眼睛瞬间红了,贪婪地扑向石匣!
李玄星顾不得疼痛,挣扎着爬起,眼角余光瞥见祭坛另一侧,一个穿着油腻皮袄、满脸横肉的独眼壮汉(正是黑风寨主)正背对着他,对着那七情炼魂鼎念念有词,手中还端着一碗粘稠的、散发着恶臭的暗红色液体,似乎正准备进行某种邪恶的仪式!
机会!李玄星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猛地抓起祭坛边散落的一根粗大兽骨,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独眼寨主狠狠掷去!同时,他集中全部意念,试图引动识海中那残破的紫微垣宫殿!
“嗡——!”
兽骨破空而去!几乎在同时,李玄星胸口紫微垣虚影猛地一震!一股微弱却极其精纯的星辰斥力,顺着他的意念,缠绕上那飞掷的兽骨!
“噗!”
兽骨并未击中寨主,却狠狠撞在了他身旁一个装满黑色粘稠液体(似乎是灯油)的陶罐上!
“哗啦——!”陶罐应声而碎!粘稠的黑油泼溅而出,淋了猝不及防的寨主一身,更有一部分溅入了那燃烧的七情炼魂鼎中!
“吼——!”独眼寨主发出一声惊怒交加的咆哮!他猛地转身,油腻的脸上沾满了黑油,独眼中射出择人而噬的凶光!
然而,更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那溅入鼎中的黑油,如同火上浇油!
“轰——!”
幽蓝色的火焰瞬间暴涨数倍!化作一条狰狞咆哮的蓝色火龙,冲天而起!鼎内沸腾的血水猛地炸开!无数被煮烂的竹简碎片、粘稠的血浆、还有那些镶嵌在鼎壁上的眼球,被狂暴的火焰和气浪狠狠掀飞!如同下了一场污秽的血肉之雨!
“啊——!”靠得最近的几个喽啰被滚烫的血浆和火焰溅到,发出凄厉的惨叫,瞬间变成了火人!
“我的鼎!”独眼寨主目眦欲裂,心痛欲裂!这七情炼魂鼎是他耗费无数心血炼制的邪器!
就在这混乱到极致的瞬间,异变再生!
那些被炸飞、散落在地的、尚未完全烧毁的竹简碎片上,那些被火焰灼烧、被血浆浸透的儒家文字——“仁”、“义”、“礼”、“智”、“信”——竟在血与火的洗礼中,骤然亮起极其微弱、却无比纯粹的金色光芒!
紧接着,祭坛周围,那些被虐杀、被挖眼、被投入鼎中熬炼的无辜亡魂,其残存的、充满痛苦与不甘的怨念,仿佛受到了这微弱金光的感召,瞬间沸腾起来!空气中响起无数凄厉、尖锐、却并非充满恶意的嘶鸣!
“嗡——!”
无数细小的、散发着微弱白光的萤火虫般的光点,从祭坛的各个角落、从那些散落的眼球中、甚至从沸腾的鼎口内,猛地升腾而起!它们如同受到指引的星河,汇聚成一道柔和的、带着悲悯气息的白色光流,瞬间将惊魂未定、被黑油淋湿的李玄星笼罩其中!
怨灵化萤!
这不是攻击,而是……守护!
白色光流包裹着李玄星,形成一道薄弱的屏障。那些狂暴的火焰、飞溅的滚烫血浆、以及喽啰们疯狂劈砍过来的刀锋,在接触到光流的瞬间,竟如同撞上了一层无形的、充满韧性的水膜,速度骤减,威力大减!
“阴中超阳……绝处逢生……”李玄星脑海中瞬间闪过《太平经》中的箴言!至阴至怨之地,竟因儒门真言残存的一丝正气,引动了亡魂最后的守护善念!
“滚开!邪障!”独眼寨主暴怒如狂,他抹去脸上的黑油,独眼死死锁定被白光笼罩的李玄星,枯瘦的手指猛地抓向腰间一颗最大、瞳孔深处刻着“清”字的干瘪眼球!口中急速念动邪咒,一股阴冷邪恶的气息开始凝聚!
李玄星心知不妙!这怨灵守护极其脆弱,挡不住寨主的邪法!他目光扫过被自己撞飞的石匣,正落在祭坛边缘。他猛地扑过去,一把抓起石匣!
就在他指尖触碰到冰凉匣面的瞬间——
“咔嚓!”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如同玉器崩解,毫无征兆地在祭坛后方那片最浓重的阴影中响起!
紧接着,一道无法形容的、清冷如月华、却又带着玉石般温润质感的白色光芒,猛地从阴影中爆发开来!光芒所及之处,狂暴的火焰为之一滞,翻腾的血雾瞬间被净化驱散,连独眼寨主凝聚的邪气都微微一滞!
光芒中心,一口巨大的、布满龟裂纹路的玉棺虚影一闪而逝!棺盖炸裂成无数碎片!一个身影,从破碎的玉光中缓缓站起!
那是一个少女。
她身着一袭素白如雪的广袖流仙裙,裙摆无风自动,飘然若仙。然而,她的肌肤却并非血肉之色,而是一种温润无瑕、毫无生气的羊脂白玉!长发如墨,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松松挽起,几缕发丝垂落颊边,衬得那张脸更加精致得不似凡人,却也冰冷得不带一丝烟火气。最令人心悸的是她的眼睛——那是一双完全由纯净的、毫无杂质的黑曜石雕琢而成的眼眸!深邃、冰冷、空洞,倒映着祭坛的火焰和混乱,却没有任何属于人类的情感波动。
她僵直地抬起一只同样由玉石雕琢而成的手臂,动作间,关节处发出极其轻微、却清晰无比的“咔哒”声,如同精密的榫卯在转动。她的指尖,一点柔和的、带着勃勃生机的翠绿色光芒悄然亮起。
光芒映照下,她玉质的手腕内侧,几个微小的、如同天然纹路般嵌入玉肌的金色古篆若隐若现——
《太平经》!
少女(或者说玉像)那黑曜石般的眼眸,缓缓转动,最终,毫无感情地落在了被怨灵萤光笼罩、正抓着石匣的李玄星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