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科斯城的鸿胪出来之后,我和小黄正商量着要到哪里漫游。对我个人来说,一任流行坎止,不要说南北东西,就连生老病死都看得云淡风轻。你可以说我是一具行尸走肉,也可以讲我是一个局外人,一块无用的大木。说来奇怪,眼前这个小黄非但没有被我黑塞(Hesse)式的无趣吓走,反而铁了心要跟我到处游玩。
“大块头”,他觉察到我的顾虑,“你不用想太多,我会离开你的,或早或晚”。
“人总是会离开的,但不影响我们现在的游玩呀”。他笑嘻嘻地补充道。
我们本来在科斯港口要搭乘“鹞鹰”号海船,一路向西。小黄说,大块头,你不是有木筏嘛,我们坐木筏去。
这个主意不错,可我从来没有一木渡海的经历。不管那么多了吧,我从腋下拿出了木筏,变大了起来,然后我和小黄踏了上去。
大海一望无际,我站在木筏上,和木筏成了一个直角,小黄靠着我,用帽檐遮挡着脸,懒洋洋地吹着海风,晒着太阳,嘴里还哼唱着什么曲子。灰色和白色海鸥掠过,“咿呀”、“咿呀”地叫着。有一个胆大的家伙落在我的肩膀。小黄“嘻嘻”地笑着,站了起来,用手指头挑逗她。
“离我远点,离我远点。”海鸥开口了。
“我说小家伙,你是累了么?”我们的木筏继续在海上漂浮着。
“我病了。”
“什么病?”
“孤独!”
“孤独?”小黄笑出声来,“你知道什么是孤独,就说你孤独!”
“他离开我了。”接下来这只小白鸥给我们讲述了她的故事。
她在海边觅食,遇到了一只小鸭子。为了抢夺食物,他们俩打了起来。小鸭子将海鸥拖入了水中,又拖出了水面。
“真的!那个时候,我怕死了呀。”她心有余悸。后来,他还是把食物给了我。小白欧露出了笑容,“咿呀”地叫着。
“后来呢?”我开口问她。
“我永远不会忘记那样的下午,水波荡漾,我站在他身上沿着海滨前行。我们一起捕鱼,一起用餐。他说,他喜欢我优美的倒影;我说,我喜欢他滑稽的嘴唇”,海鸥小姑娘停顿了一下,腼腆地继续回忆着,“我们还到了内湖,这是我第一次看到湖泊的样子。后来,一群肥胖的小男孩看到了我们。他们拿着弹弓莫名其妙地追赶我们。小鸭子让我快跑,我飞了起来,他慌慌张张地快速游弋,引来那群男孩的‘咯咯’大笑。我飞上岸企图驱赶他们,自己也差点被抓住。”
“你受伤了么?”
“没有!”
“他呢?”
“不见了。”后来,小海鸥四处寻找那只小鸭子,一无所获。直到有一天,她在岸边看到了他。他已经肚皮朝天,夹杂在浮萍当中,散发出恶臭。
“你是说他死了吗?”
“我不知道,无论我怎么呼叫,他都没有理我。”听到这里,小黄开始同情起这对露水恋人。爱情总是那么偶然,又那么脆弱。
一个海浪过来,海鸥受到了惊吓,她飞走了,离开了我们。
在海上漂浮着,人很容易睡着。小黄人还在发呆。
“小黄,你怎么了?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我想妈妈了。我从小就没见过她。”他眼睛瞪得圆圆的,“大块头,你说那个小鸭子还会活过来吗?”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他。
“那你说,那群小孩子是罪人吗?”
“为了娱乐而杀戮……”我不知道该怎么评价,只是不能理解。
我们的木筏继续向西飘着,我不时用双手探入水中掌握着方向。海里游过各种鱼儿,有很多我们都叫不出什么名字。有的长着蜂窝一样的脑袋,有的长着马一样的眼睛。一条鲸鱼路过,小黄拼命打着招呼。那条鲸鱼什么都没有听到,喷了一次水柱之后,发出低沉的声音,潜入了海里。
“大块头,快看,那是什么东西?”小黄突然叫了起来。
我用双手加速划船,接近了不明物体。一团黑乎乎的东西逐渐明朗起来,原来是一只大海龟趴在了漂浮的木头之上。
我们刚接近,就听这只海龟哭了起来,“没有孔,居然没有孔。”
“海龟先生,您这是怎么样了?”
“对啊,怎么哭成这样?”我和小黄看到这只海龟眼睛失明了,瞳孔浑浊不清。如果不是他的哭声,我们差点以为这是一块朽木。
听到有人喊他,这只大海龟停止了啜泣,给我们讲了它的故事。
这只海龟究竟活了多久,他自己也不清楚。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很多海龟陆续失明了。从前缤纷多彩的世界突然消失,它们只能借助触觉、听觉等和这个世界打交道。在常人看来,寻求长生不老是梦寐以求的事情。对海龟来说,长生不老反而是一种诅咒,因为活得越久,沉浸在黑暗的时间就越长。他们汲汲于打破这种诅咒,渴望像别的生物一样能用眼睛看清这个世界。现在倒好,无论睁眼还是闭眼,世界对他们来说都是漫无边际的黑暗。失明就像一场噩梦,永远都无法醒来的噩梦。他每天都在深海游弋,看似无拘无束,却像是身处“自由世界”的囚徒。
更糟糕的是,每隔一百年,他们才能浮出水面一次,一次仅能持续一天而已。浮出水面的那天,对他们来说就是恩典。可以听着海风的嘶鸣,也可以听到海鸟的吟唱。用心感受,你都能触摸阳光洒在身上的温暖。即便那一天遇到了狂风暴雨,那风雨和海浪交织的声音就像海顿的惊愕交响曲,让人久久无法忘怀。只有在浮出水面的那一天,盲龟才感到是自己一具活物。在海面上,它们甚至可以闻到从陆地上飘来的各种花草的芬芳,沁人心脾。活着的意义简化成了等待,等待一百年一次的浮出水面。
渐渐地,盲龟群体中盛传一个传说,一个关于希望的传说。如果在浮出水面的那一天,盲龟遇到了漂浮的木头,在浮木上摸到了一个通透的小孔,将眼睛对着小孔张望,就可以获得光明。更神奇的是,他们还可化成人形,到陆地上居住。
听到这里,小黄不怀好意地笑了起来,“人有什么好的!他们骄傲自大,只知道到处抢夺!对了,他们还不会开口说话。哈哈哈哈!”
“至少他们可以看见。”盲龟有些沮丧。无论怎么努力,作为有视觉的生物,我们都很难理解那种生活在黑暗中长达千万年之久的痛楚与煎熬。
“我说盲龟先生,我们这个木筏是不是有你那个孔,要不要摸摸看?”
“是么?”听到后,这只盲龟兴奋起来,赶快游向我们。就在快接近木筏的时候,他一边下沉,一边惨叫:“完了!我一天的时间用完了!”说完,就见他坠入深海,带着一副死不瞑目的呆萌表情。
“嗨,大块头,你怎么不和他说再见!”他推了推我。
“一百年后再见!”我憨憨地挥了挥手,已经看不到盲龟先生了。
“你这个多事的小黄,何必拿我们的木筏去逗他?”我有些负罪感。
“说不定真有孔呢!哼!”
有海船看到了我们,把我们当成了落难者。当我还在犹豫要不要上船的时候,小黄已经接过船员抛过来的绳索。海船上散发出浓重的腥臭味,有刚被捕捞上来的大马哈鱼和三文鱼,还在渔网中等待被转移到水箱里。有一个顽皮的猴子到处奔跑,放肆地抢夺船员手上的食物。由于抓破了一个水手的肩膀,惹来水手到处追打。
这是一艘上了年纪的渔船,油腻的船舱上随处可见打了很多结的缆绳,还有修补了多次的帆布。一位偏执的大叔提着一桶水,一直在冲刷油腻的甲板,却怎么都冲不干净。
带着满满的渔货即将停泊港口,所有人脸上都洋溢着充满成就感的喜悦。海船停靠在鹰城——阿基米德王国最南边的城市,到处都是熙熙攘攘的人群,也有鱼人、石人等人的身影。小黄第一次看到这么多无声的人类,未免有些激动。他跟我打赌,人类之所以无声,要么是集体中毒,要么就是被某位邪恶的巫师施了法术。我说,那码牌怎么解释,还可以显示不同的文字?
他敲了敲路边一个路人的码牌,发出清脆的回声,也说不出所以然来。他不理会路人的惊讶和愤怒,自顾自地在大街上行走,好像就在故乡科斯城一样轻松。
“还好那个盲龟没有变成人类!”他转脸问了一个问题,“大块头,如果海龟遇到浮孔可以变成人类,那么人类是不是也可以变成海龟或者其他什么动物?”
“这个问题,我还真没想过。照道理,好像也可以啊。”
“哈哈哈哈”,小黄笑道,“我明白了,这些不能说话的人类都是失明的海龟变的!”
我不置可否,和他并排在鹰城大街上行走。巡逻的御林军经过,看了我们一眼,询问我们到鹰城的目的。小黄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了药箱,对御林军解释说,我们是医生,正要给别人去看病。御林军将信将疑地检查了药箱,放过了我们。
转眼之间,我们到了鹰城的中心广场,看到一座橙黄色的建筑耸立。有人说,从狮鹫山俯瞰,鹰城就像雄鹰展翅的样子,这栋建筑就是鹰首。可惜,我们离得太远,也没有去爬狮鹫山的打算。小黄提醒我说,鹰城有位父亲的朋友,他要去看看,问我要不要同去。反正闲来无事,我愉快地答应了。
拐了好多街巷,在一处低矮的石屋之中,我闻到了刺鼻的药味。门前的棚子下放了各种砭石、白布、石针,附近还有奇形怪状的药草。一条黄色小猫在桌子上舔着自己的爪子,一副意兴阑珊的样子。进入石屋之后,一位石人医生正在为一位老妇人主刀。
这位身穿粗布衣裳的老妇人不能说话,胸前的码牌早就废弃了。看到我们进来,医生招手让我们帮忙。于是,我们把老妇人的右腿垫了起来。
“元化叔叔,她的右腿怎么了?”小黄要找的原来是他家叔叔。
“干活的时候被磨盘砸到,压了太久,现在只能截肢!”
老妇人用绝望的眼神盯着我。我给她递上了一根树枝,她咬在了嘴里。截肢还没有开始,她头上已经冒出大量的冷汗。白色的头发布满额头,皱纹挤满了面庞,像是一具干尸。身上的衣服看来很久都没有清洗,还打着各色布丁。她的身体有些抖动,医生看了看她,提醒截肢马上开始。她闭上了眼睛。
旁边桌子上的沙漏“窸窸窣窣”地流淌,一粒接着一粒,凝望着我们。元化医生用烧红的石刀切割她的膝盖,刚一下刀,那位老妇人就疼痛地摇着头,口中的树枝被咬出了“噼啪”的声响。她攥紧了拳头。在小黄的配合下,各种大小不一的石刀切换,“滋滋”的切割声回荡在石屋里面。鲜血流满了石床,我很担心这位老妇人会失血过多死去。她看起来很坚强,痛苦的表情中透露出不屈。很显然,她正在和死神抗争。对我们而言,手术不过持续了一会;对她来说,恐怕过去了很多年。
手术完成后,元化医生和小黄包扎了伤口,剩下的人开始清理现场。根据医生的指示,我将旁边烧开的某种黑色液体放置一会儿,用嘴巴吹了吹,然后灌入这位老妇人的嘴中。老妇人已经神志不清,我只好缓缓打开她参差发黄的牙齿,一点点倒进去。我看到她嘴巴里还有木屑和纹路混乱的血丝,像是废墟拼成的画面。
等我离开手术石屋的时候,元化医生如释重负地坐在庭院中,抽着烟斗,和小黄交流着什么。他乡遇到亲友的事情并不多见,难得小黄收起俏皮的样子。
“当年,你爸爸本来要和我一起开这家医馆的”,元化医生回忆说,“不到一个月,他就坐船离开了。”
“为什么?”小黄疑惑着。
“为什么?你爸爸实在看不惯这些场面,他更情愿给我们石人治病。我们也会痛苦,但是表现得不会那么血淋淋,那么恐怖。对了,你爸爸现在希波克拉底还做医生吗?”
“早就不做了。他照看一百亩茶园,开了个茶叶店。”
“也好。记得我和你爸爸最后一次合作的手术也是给人类,”他“吧嗒吧嗒”地抽着烟,“是一个孕妇,产后大出血。我们刚开医馆,没什么经验。我们都很恐慌。你知道的,就是现在,我行医这么多年,还是不习惯这种病,来得太快,死得太急。那次,我和你爸爸都非常谨慎。你知道的,你爸爸表面上看起来放荡不羁,可是一旦工作起来比谁都要认真。我们拼尽全部力气止血。石针缝合,没用;塞满纱布也没用,子宫还在喷血;我们还灌了很多药汤,可就是止不住血。直到今天,我都能想起当时的绝望。你知道的。”他猛地一吸了一口烟。
“后来怎么样,那个孕妇?”
“后来?”元化医生苦笑了一声,“阿保罗神在上!那位孕妇死了,面色苍白,睁大了双眼。你知道的,最让人难以接受的是什么吗?她的丈夫后来告诉我们,新生的孩子也夭折了。手术后,你爸爸一夜都没睡。在一张床上,我们离得那么近,他一句话也不说。接下来两天,你知道的,他还是照样做我的帮手,仿佛什么事都没有。第四天早上,他就离开了。那个时候,你才三岁,还是五岁?我记不得了。”
听到这里,小黄怔住了。
“小黄。也许我不该说这个。我知道,他是担心你。”元化医生慢吞吞吐了一口烟雾,“其实,话说过来,有些事情,我们真的无能为力。你妈妈生下你后,得了产褥热……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告诉你。”
小黄摇了摇头,眼睛一动不动。
“你知道的,你爸爸尽力了。阿波罗神在上!有些时候,我们就是什么都改变不了。事情过去那么多年,抱歉,我不该给你提这个。”
“谢谢你,叔叔!”小黄喃喃地说,“谢谢你告诉我。”
“既然来到鹰城,就多住几天吧。对了,你们来鹰城要干什么?”
“没什么,就是在家待烦了,出来走走。”小黄搓了搓手,调皮地露出牙齿。
“也是,科斯城除了石人,很少看到外国人。出去玩的时候,当心人类。你永远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医生抽完了烟,佝偻着身体进屋了,小猫“瞄”了一声,也跟了进去。
第五天,我和小黄驾着马车把那位老妇人送回家中。听元化医生讲,她住在北部山区,出了鹰城,拐入山路,路况越来越差。
和富丽堂皇的鹰城比起来,路边的茅舍破败不堪,甚至远远不如树人住的房子。一些在门前采摘蔬菜的农民看到我们驾车,抬起头来观望,不时指指点点。马车过了一个高坡,向左进入了一片林区,再往前走,看到了一片草房。醒来的老妇人伸出了手指,我们确定到了她家。这与其说是家,还不如说像一个垃圾堆。人类怎么忍受可以在这样的环境下居住的?
一个光着上身的小男孩跑了出来,码牌模糊地显示:“奶奶,奶奶。”老妇人拄着一根拐杖,下了马车,小男孩突然“哇”的哭出声来,他不能接受奶奶失去右脚的现实。祖孙两人拥抱了好大一会,老妇人才想起来让我们进她的屋子。
昏暗的屋子里只有锅碗瓢盆几样东西,一张夯土做的床上放着脏兮兮的被子,屋子上方露出了天光,也不晓得下雨的时候,他们都是如何度过的。老妇人让小孙子去打了一些水来,招待我们。她充满倦意的假笑让我们看了很不舒服。只见她小心翼翼地从怀中掏出几枚铜币来,要递给我们。我们赶快起身,坚辞不许。她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她神情倦怠地坐着,身边有几个发了霉的土豆,整个人感觉像是从梵高油画中走出来的人物。小男孩有些木讷,一边拉着奶奶的手,一边咀嚼着灰黑色的土豆饼。
离开后,我们也没有心情闲逛,直接回到医馆。即便医生老态龙钟,却没有什么帮手。我们问他,他只是苦笑。我们后来才发现,他很少主动向病人索取费用。病人给他,他会收下;病人不给,他从不讨要。多年下来,他没成为穷光蛋已经是奇迹,一个光杆医生哪儿来闲钱雇人呢?
有一天下午,一群造船工匠抬过来一个病人。我们打开他的裤管,差点吐了出来。他的双脚严重浮肿。我问医生,这是怎么回事。他解释说,长官赶着造船,工匠长时间双脚泡在水里,没病才怪。
他接过小黄递过来的石刀,轻轻划破浮肿,一股脓液顿时流了出来,恶臭瞬间充满了石屋。元化医生和小黄在划破他的双脚。这个人却目光呆滞,一会儿看着我,一会儿看着工友。脓液越来越多,里面甚至出现了几条白色的虫子,还在蠕动。两个工友赶快跑到外面呕吐,屋内的一个工友忍不住哭了起来,转过脸去。脓液流得差不多了,开始渗出汩汩鲜血,这个病人才想起来大声呻吟。
正在我们为病人的双脚涂上药膏的时候,一个官员带着几名士兵冲进了院子。工匠们都出去了,双方码牌闪烁不停。没过多久,就听到各种嚎叫。我正要出去,被元化医生拦住了。他叮嘱我们:“不要多管闲事。你们管不了的!”
我们刚把病人双脚包扎好,就进来两名恶狠狠的士兵把他抓了回去。他的双脚刚踩到地面,就惨叫了起来,然后像狗一样被拖出了门外。按照长官的命令,他们要到船厂立刻复工。
“叔叔,我们这么做有用吗?”小黄放下了手中的砭石,愤愤不平。
“阿波罗神在上!一切都有意义的。”元化医生双手摊开。
本来要漫游,结果却成了医生的志愿者,这是我和小黄始料未及的。有一天早晨,趁着医馆没什么事,我和小黄在街上闲逛。到了北门附近,看到一群乞丐在讨饭。我们路过的时候,也被围了起来。有一个小孩子看起来非常面熟。
小黄说:“大块头,这不是前几天那个小孩吗?”
“好像是他!吃土豆饼的小孩。”
这个小乞丐身上的码牌失去了作用。在人类文明中,一个人地位越高、财富越多,他的码牌也越容易辨识,曝光度越高。大部分人的码牌并不清晰,只能满足基本生存的交流需要。底层民众干脆没有码牌——他们开口与否,并没有什么作用。对底层民众而言,发声成为奢侈品,活着就是活着的最大意义。
小黄搂住这个孩子,他才认出我们,只是在那里哭。小黄给了他一些铜币,他依依不舍地离开了我们。
“大块头,走!”
“去哪儿?”
“出城!”
我们驾着马车出了北门。和富丽堂皇的鹰城比起来,路边的茅舍破败不堪,甚至远远不如树人住的房子。一些在门前采摘蔬菜的农民看到我们驾车,抬起头来观望,不时指指点点。马车过了一个高坡,向左进入了一片林区,再往前走,看到了一个草房……时光仿佛倒转了一样。
我们一下马车就扑向老妇人的房间,推开门后,发现空无一人。然后,又到了隔壁的柴房,我们被眼前的景象彻底惊呆了。那位老妇人的尸体就像垃圾一样躺在地上,由于天气炎热,身上爬满了蠕动的蛆虫。尸体上,还有很多苍蝇、蛆虫,在贪婪无情地享用这具肉体。
原来,这就是人类?
回来的路上,我问小黄:“所有人都会死吗?”
“废话!”
“我是说都会像老妇人那样死去?”
“那倒不一定!只有没钱的人才那样死去。”
“那样死去?”
“这么给你说吧,就像干树皮的脱落,没人在乎。”
回到医馆,眼前无非还是血肉狼藉的场面。才来了几天,我居然习以为常。人类都说,麻风病、瘟疫这些病症才具有强烈的传染性。在我看来,最重要的传染病还有一个——麻木。
当天夜里,有人敲响了医馆的石门,是城防军。紧张之余,元化医生带着我们跟去了行政官邸。管家只说行政官的女儿得病了,具体什么病,他也不清楚。
在士兵的护卫下,下了马车之后,我们进入一重又一重的大门小门,登上一层又一层的台阶,穿过一个又一个回廊,里面铺满了各种肉类、水果、海鲜,有的散发出了腥臭。在行政官邸转来拐去,我们终于来到这位贵族小姐的闺房。布幔之中,躺着一位身穿金黄色裙子的少女,看样子才十三四岁。
根据医生的诊断,这位少女得了罕见的高烧。行政官和夫人说,其他医生也说是高烧,可是开了很多药都不见效,这才找来石人医生试试。看到码牌的内容之后,小黄表现出极不耐烦的样子,使了一个白眼,作为被鄙视的抗议。
“先服用这味石药试试吧,我就在附近,随时等候。”医生让女仆开始煎药,看着她把药汤给小姐灌了下去。
行政官夫人头靠在丈夫肩上抽泣着,像是女儿已经离开了一样。行政官神色凝重,握着医生的手。我看了看那位少女,面容憔悴,被病痛折磨得像缩了水的蔬菜一样,和身上鲜艳的衣服完全不相匹配。夫人在一旁无助地哭泣,贴身女仆神情肃穆。高雅的闺房充满了阴沉的气息,灯火也在忽明忽暗地闪烁着。
“那位病人可以救过来吗?”在石室中,我询问医生。小黄也望着他。
他和往常一样,拿出烟斗,抽了起来,看了看夜空上的月亮,说了一句:“你知道的,阿波罗神在上!”
从高大的行政官邸俯瞰这座鹰城,别有一番风味。千千万万的居民都熟睡了,城市一片黯淡,只有远方的灯塔依稀可辨。不知名的鸟儿“咕咕”地叫着,仿佛此时的世界属于他们。晚风吹来,摇曳了柔曼的轻纱。在炉火的映衬下,远近的风景都像裹上一层魔幻主义的外衣,亦真亦假。你仿佛可以感受到马尔克斯的鬼魂就在身边游荡,那么远,那么近。
夜色沉沉,我和小黄都已睡去,只有元化医生忧心忡忡,兀自端坐。他无法想象,如果治不好这位贵族小姐的高烧,等待他的将是什么。昏黄的烛火下,他的身边总有两只燕子忽高忽低地盘旋着,时隐时现。
过了很久,女仆的一声尖叫打破了夜晚的宁静。燕子飞走了,我们赶了过去。行政官夫人拿起女儿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看着刚刚醒来的女儿,且喜且泣。行政官也高兴得像个孩子,罕见地拥抱了医生。在那一刻,我看到一向佝偻的元化医生终于挺直了腰板。
没过几天,行政官就登门道谢,除了金币、银币,还送来了很多礼物。医馆一下子热闹起来,焕发出新的生机。为了保持医馆的运营,元化医生破天荒地招聘员工。在下一个月圆到来时,他已经把医馆搬到附近街区。当年年底,医馆里的医生和助手就有三十多人,还不算那些学徒和杂工。
元化医生恢复了活力,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有激情。他认为,小黄和我是阿波罗神派来的使者,让他看到了光明。和这些事情相比,我最欣慰的是,当我和小黄在北门附近逛街时,再也看不到那些小乞丐了。他们都到医馆帮忙,至少不用担心某一天会横尸街头。
元化医馆的名气越来越响亮,附近城镇的居民都来就医。小黄和我跟着医生忙前忙后,医术也大为长进。医生虽然疲惫,但是让人很有成就感的职业。看着病恹恹的石人、鱼人和人类,在我们的药物和手术下逐渐恢复了活力,真是让人开心的事情。
有一天上午,大雾沉沉,一名肤色格外白皙的女武士出现在医馆的门前,像鬼魅一样。她慕名而来,码牌上的文字简洁有力,想要邀请元化医生去乌尔第城,医疗她家的女主人,不计一切代价。
时值年终,正是医馆最忙的时候,许多军官、税务官的亲属都在排队,元化医生不可能分身。何况跑到北方的乌尔第城,一来一回最快也要半个月。
在解释完情况之后,小黄和我代表元化医馆坐上北上的马车。女武士没有办法,也只能选择同意。两匹英俊的黑马拉车,像飞驰一样。平时要坐一周的马车,如今差不多五天,我们就来到了乌尔第城。
她家女主人的宅邸位于乌尔第城的西北郊,四周都被浓密的树丛包裹着。树丛高低起伏,和远方的山峰相得益彰。看得出来,这家人不愿意被外界打扰,才选择这种幽居的生活。马车停下后,我们跟着女武士穿过一座石板桥,迂回曲折,才进入这座宅邸。
在来乌尔第城的路上,凶神恶煞的女武士一身黑甲,一言不发。无论小黄和我聊天、吃饭的时候如何打趣,女武士胸前的码牌都一片肃穆。我们对她们的女主人并不抱有好感,只当是什么性格古怪的人物。然而,希波克拉底的医生都在阿波罗神庙中立下誓言:
阿波罗神为证,
我将尽我所能拯救病人,
无论贫穷与富贵,
朋友还是敌人。
保守病人的秘密,
就像保护自己家人的生命;
维护医生的荣誉,
就像鸟儿珍惜自己的羽翼。
阿波罗神为证,
我的肉体,
我的鲜血,
我的灵魂,
都将献给神祇,
至死不渝!
所以,石人医生没有拒绝诊治病人的权利。小黄和我奉命而来,只想着赶快完事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