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呕带来的生理性泪水模糊了视线,骆云逍瘫靠在冰冷的树干上,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浓烈的血腥和腐败气味,刺激得他胃部又是一阵痉挛。过了好一会儿,那阵翻江倒海的恶心感才稍稍平复,只剩下深入骨髓的寒意和挥之不去的恐惧。
他强迫自己再次看向那片修罗场。十几具尸体无声地诉说着不久前发生的惨烈。恐惧之后,一种难以言喻的悲凉和茫然涌上心头。这些穿着同样灰扑扑皮甲的人,他们是谁?为什么会死在这里?那些深褐色皮甲和黑色布袍的又是谁?
他只是一个被莫名丢到这里的倒霉蛋,没有力量,没有立场,甚至连自保都困难。但老家老人们常念叨的一句话,此刻却异常清晰地在他脑海里响起:“落叶归根,入土为安。” 哪怕是在这陌生的、残酷的异世界,看到这么多曝尸荒野的亡者,他心里总觉得不是滋味。特别是那些穿着同样灰麻皮甲的,隐隐让他有种“同袍”的错觉(虽然只是衣服相同)。
骆云逍深吸了几口冰冷的、带着死亡气息的空气,努力压下心头的恐惧和不适。他需要做点什么,哪怕微不足道。
他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凝固的血泊和散落的武器,目光在尸体间搜寻。最终,他在一个侧卧着的、相对完整的灰甲士兵手边,发现了一个不起眼的、沾满泥雪的小东西——一枚戒指。
那戒指看起来极其普通,材质像是某种暗沉的金属,指环很宽,表面没有任何花纹,甚至有些粗糙。骆云逍犹豫了一下,还是弯腰,用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捏着边缘,将它捡了起来。入手冰凉沉重。
他走到稍微干净点的雪地旁,用积雪反复搓洗戒指上的污泥和可疑的暗红色痕迹。洗净后,戒指呈现出一种暗哑的、类似黑铁的光泽。他捏着它,对着逐渐明亮起来的天空仔细查看——依旧平平无奇,没有任何特殊的光泽或者符文,就像一块被打磨过的铁圈。
“算了,先留着吧,总比没有强。” 骆云逍嘟囔了一句。他将这枚毫不起眼的黑铁戒指,套在了自己右手的食指上。冰凉的触感传来,大小倒是意外地合适。
接下来,就是埋葬了。他没有工具,目光扫过战场,最终落在不远处一把断裂的斧头旁。斧头已经不能用了,但斧柄是硬木的,还算完整结实。他走过去,费力地拔出了那根沉重的斧柄。
第一个坑,给灰麻皮甲的士兵们。 他选择了一块相对松软(被血浸透又冻结,反而比冻土好挖一些)、远离主要战场中心的位置。用斧柄的钝头当作挖掘工具,开始艰难地刨坑。冻土混合着血冰,坚硬异常。他咬着牙,使出全身力气,一下、一下地砸着、撬着。汗水很快浸湿了内衬,又被寒衣的暖意蒸腾。挖一个能容纳所有灰甲尸体(大约七八具)的浅坑,耗费了他巨大的体力和漫长的时间。当坑挖好,他将一具具灰甲尸体小心地(尽量不去看脸)拖拽、翻滚到坑里,这个过程压抑而漫长。最终,他挥动斧柄,将泥土和雪块推回坑里,堆起一个不规则的土包。
第二个坑,给那些穿着深褐色鳞片皮甲的人(大约四五具)。他选在稍远一点的地方。体力消耗巨大,挖坑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每一次挥动沉重的斧柄都像在对抗整个大地。他同样将他们放入坑中掩埋,只是坑挖得更浅了些,土包也更小。
第三个坑,给那些穿着诡异黑色骨饰布袍的尸体(只有两三具)。此时骆云逍已经累得双臂发抖,几乎握不住斧柄。太阳早已升到中天,又缓缓西斜,将他孤独劳作的身影拉得很长。他几乎是凭着最后一点意志力,在更远的地方草草刨了一个浅坑,勉强将黑袍尸体推进去,匆匆覆上一层薄土和积雪了事。
当他埋下最后一捧土,直起早已酸痛不堪的腰背时,刺目的阳光已经变成了橘红色,斜斜地挂在天边,眼看就要沉入远方的山峦之后。他竟然从清晨一直干到了日落!
他拄着斧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被汗湿透又冻得冰凉,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酸痛的肌肉。阳光的余晖给这片死亡之地镀上了一层凄艳的金边,却驱不散弥漫的死亡味道和心头的沉重。他看着那三个简陋的、象征着不同阵营的土包,心中五味杂陈。他摸了摸寒衣内兜里,那用树叶仔细包好的、仅剩的一条烤兔里脊肉和那颗小心脏。这是他仅有的、能补充体力的宝贵食物。饥饿感和生存的本能最终还是战胜了那点微弱的祭奠念头。他没能舍得将它们放进去。
“抱歉……只能做到这样了……” 他对着三个土包低低地说了一句,声音沙哑疲惫。然后,他扔掉那根已经沾满泥污、磨得他手掌生疼的斧柄。
就在他转身,背对着那三个新堆起的土包,拖着灌铅般沉重的双腿,准备尽快离开这片不祥之地时。
几缕极其微弱、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仿佛夕照中最后一丝暖意的淡白色微光,分别从那三个简陋的土包中袅袅升起。
它们如同拥有灵性的萤火,在金色的夕阳余晖中几乎完全隐形,轻盈地飘过雪地,无视了距离,精准地、无声无息地没入了骆云逍的后背。
骆云逍正疲惫不堪地埋头赶路,只想在天彻底黑透前尽可能远离这里。忽然,他感觉后背心靠近肩胛骨的地方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难以言喻的痒意。那感觉转瞬即逝,像被一片最轻柔的羽毛拂过,又像是一滴冰凉的露珠滑落皮肤。
“嗯?” 他下意识地停下脚步,疑惑地伸手挠了挠刚才发痒的地方。隔着厚实的寒衣,什么也感觉不到。他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肩膀,扭了扭脖子,没有任何不适。身体除了极度的疲惫和饥饿,似乎也没有其他异样。
“大概是累出幻觉了……或者虫子?” 他苦笑了一下,只当是过度劳累和精神紧张后的错觉,并未深究。那点微光入体的瞬间,他毫无察觉,身体也似乎没有任何变化。
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也沉入了山后,暮色四合。骆云逍不敢再停留,裹紧了寒衣,辨认了一下大致方向(依旧是烟柱曾经升起的方向),咬紧牙关,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一头扎进了前方越来越浓的黑暗之中。而那枚戴在他食指上的、毫不起眼的黑铁戒指,在暮色笼罩下,极其短暂地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温润光泽,随即彻底隐没在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