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人城,周围的建筑大多是长岛式传统的木构架、坡屋顶,为抵御海边湿气侵蚀和可能的台风,墙体的下部常用厚重的土坯或碎石泥草砌成,上部则多为可拆卸的木板壁或廉价的竹编席子糊上泥巴。窗户多开得小而高,镶着模糊不清的油纸或薄木板,更多是为了安全和隐蔽,而非采光。居民大多是些早年渡海谋生的商贩、工匠,以及像香若尘母子一样,因各种原因背井离乡的“化外之民”。
不少门檐下悬挂着防风纸灯笼,上面写着诸如“陈记”、“福来”之类的汉字店号,或是描绘着寓意吉祥的松竹梅等传统纹样。门楣上常贴着褪色的红纸墨书的春联或驱邪的符咒,在风中猎猎作响,字迹在雨水冲刷下已斑驳难辨。
安顿下来的第一件事,香若尘便决定重拾旧业。她出身并非显赫,但家中世代行医,从小在环境的熏陶下加上自身的天赋,在云州时,她便是城里百姓最受信赖的“女郎中”。这手艺,如今成了母子在异乡活下去的依仗。
香若尘变卖了随身的饰物后,在唐人城盘下了一间小铺,位置还不错,跟李府仅隔了几个街巷,顺着主街延伸出去的一条岔道尽头,门面仅容两人并肩而入,屋檐低垂,瓦片略有残缺,木质的门板久经风霜早已失去了原有的颜色,安静而沧桑。
门楣上挂着的那束干艾草,在混杂的气味中顽强地散发着清香药韵,一个小得几乎被忽略的“济安堂”木牌挂在门侧。她用最后一点钱,置办了几个简陋的药柜、石臼、药碾,以及一些本地常见的草药。前厅被改造成了一个小小的药铺,里光线昏暗,全靠门外的天光和一个小窗口透入的光线照明。狭小的空间被利用到极致:正面靠墙是顶天立地的药柜,许多抽屉格子上都贴着毛笔写就的草药名称小签(如当归、茯苓、柴胡、甘草…),一些常用药物格子已被磨得发亮。柜台由厚实的木板拼成,表面布满划痕和药材粉末染色的斑驳。柜台后面靠墙处堆放着各种装药材的麻袋、竹篓、陶罐。屋角叠放着几个小木凳,供等待的病人稍坐。占据显眼位置的是一方沉重的石药碾和配套的小石臼。
空气中除了药材的复合气味,还有石粉的淡淡气息。柜台一角,放着一盏简陋的陶制豆油灯,灯座旁放着一本磨损的手抄小册子和一块墨锭。在黑衣男子的帮助下,经过几天的功夫,小铺被收拾的有模有样了。
这一天,天刚刚微亮,香若尘便起身来到了药铺。她穿着浆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挽起乌发,用一根素银簪固定——这是她身上唯一还带着点旧日痕迹的物件。来到屋后的小院里分拣一捆捆的药材,长岛的秋,潮气比较浓,这些药材大部分已经受潮,需要早早的铺在庭院内晾晒。
“夫人早,以后这些杂活你安排在下做便可。” 黑衣护卫轻声说道。
他身形精瘦,肩膀上的伤病恢复的很快,显得神采奕奕,眼神锐利,只是面容平静没有任何表情。上身的黑色劲装洗得有些发白,但干净利落,腰间悬着一柄缠着布条的短剑。
“你大病初愈,需要多休息。”香若尘说道。
“不打紧,属下习武之身,伤病比寻常人好的快些,眼下府内没有佣人,有事情夫人尽管吩咐!”
“苗苗吃什么都没胃口······对了,等苗苗睡醒,拜托你带他去集市逛逛如何,顺便采买一些瓜果蔬菜……”
“遵命!少主最近精神好很多了……”
“苗苗这个病,药物只是调理罢了,心病还须心药医,他年龄小,受不了大悲大喜,恐怕这个惊悸症,要伴随很长时间……好了不说这些伤心事了,这天些天多亏有你陪着他玩……”香若尘语气带有感激。
“夫人言重了!这是属下份内之事。”
“我给你配的药你务必按时服用,快中秋节了,等你养好身体,你便可动身回云州了。”香若尘抬头看着黑衣护卫。
“夫人!万万不可!李大人千叮咛万嘱咐让我保护你和少主周全!”黑衣男子的声音低沉沙哑。
香若尘听罢感叹:“我们母子隐姓埋名逃难至此,已无大碍,况且夫君书信中所写,此地有他的故交林掌柜可以投奔,你在此地怕是会误了你的前途……”
“夫人,李大人对在下恩重如山,我怎么能做忘恩负义、贪生怕死之辈……而且长岛也绝非安详平和之地,各种势力你争我夺,战乱四起……你们孤儿寡母怎么能……“黑衣男子压低了声音:“夫人!那林掌柜段段不可全信!”
“此话怎讲?”
“在下担心夫人过于忧思,一直没告诉你。回想起云州那晚,有太多蹊跷的事……为何那晚偏偏李大人不在府上,而且少了很多护卫……“
香若尘听闻略作沉思道:”那晚事发前,夫君前往杭州,考虑到路途遥远,比平时多带了些护卫,防止遇到盗匪劫掠……谁能想到……“
”从云州出发路程百里有余,夫人可知李大人去杭州有何事?“
”应好友相邀赴宴吧,生意上的事情我很少过问。“
香若尘平静的研磨着药粉,石臼与药碾发出单调而规律的声响,混合着各种草药的清苦气息,弥漫了整个小屋。
”调虎离山之计?“黑衣护卫回忆道:“回想起那晚,虽然各个贼寇都是黑衣蒙面,身手不凡,长刀耍得极其凶残可谓是招招致命,那伙贼人行动训练有素,不像普通的乌合之众流寇盗匪,属下跟随船队出海多年,在江湖中竟没见过相似的刀法……,而且有些蒙面匪徒公然穿着云州海师的常服……”
“总兵府的人?难道是水师勾结地方势力作恶,这可是凌迟的大罪,他们怎敢如此猖狂?”
“事出反常……有可能是祸水东引栽赃嫁祸,奈何目前没有确凿证据。”
“是啊!那场大火!烧得……一干二净……”香若尘隐隐哽咽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