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岩山的晨雾总比别处更缠绵些,像一匹被山风揉皱的白绫,丝丝缕缕缠绕在黛色山腰间。十七岁的楚尘踩着露水打湿的山路往上攀,草鞋早已被泥水泡透,冰凉的湿气顺着脚踝往上钻。背上的竹编药篓随着步伐轻轻晃动,里头零散躺着几株七叶一枝花,离凑够房租还差得远。
他仰头望了眼被雾气啃噬得只剩轮廓的主峰,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下。昨夜房东张婆叉着腰站在柴房门口,枯槁的手指点着门框:"楚小子,这月租金再拖,就卷铺盖去山神庙蹲墙角罢。"那间漏雨的柴房虽破,却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落脚处。楚尘摸了摸怀里干瘪的钱袋,指腹能清晰触到两枚铜板的边缘,只能把希望寄托在传闻中长在断崖处的紫灵芝上。
"咦?"楚尘突然顿住脚步。前方那株三人合抱的老松树下,一抹幽光正透过湿漉漉的蕨类植物往外渗,像埋在土里的星子被晨露洗亮了边角。他拨开带刺的灌木走过去,心跳猛地漏了半拍——那是块巴掌大的黑色石头,表面布满暗金色纹路,那些纹路竟像活物般缓缓流动,细看时仿佛有无数细小鱼虫在石皮下穿梭。
指尖触到石面的刹那,楚尘只觉一股冰冽的凉意顺着指缝钻进来,紧接着眼前炸开无数破碎画面:星辰如雨点般砸向大地,裂开的苍穹下山河倒悬,穿着古旧道袍的修士在扭曲的天地间坠落,他们绝望的嘶吼穿透耳膜,震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啊!"他猛地缩回手,那石头却像生了根的蚂蟥,"啪"地吸附在他掌心。那些暗纹突然亮起炽烈的金光,在他手腕上烙下圈灼热的印记,疼得他差点把石头甩出去。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尖锐的破空声,像有什么东西撕裂了晨雾。楚尘本能地躲进身后的岩缝,只敢露出半只眼睛往外瞧。两道虹光正从云层里冲出来,一道青如碧竹,一道白似寒雪,在天际碰撞出刺目的光团,震得崖边的碎石簌簌往下掉。
他看见青衣修士的飞剑突然诡异地顿了顿,剑穗上的玉坠疯狂打转,下一秒竟调转方向,直挺挺朝主人咽喉刺去。"小心!"白衣修士弹指射出枚银丸,精准击在剑锋侧面,飞剑虽偏了方向,仍在青衣修士肩上划开道血痕,殷红的血珠滴在云气里,像绽开的红梅。
"林师兄的御剑术,倒是越发精进了。"白衣修士的笑声裹着寒气飘过来,听得楚尘后颈发麻。
青衣修士按住流血的肩膀,眉头拧成个疙瘩:"不对劲..."他话音未落,两人突然同时转头,目光像淬了冰的箭,直直射向楚尘藏身处。少年死死捂住嘴,连呼吸都忘了,直到那两道虹光化作光点消失在天际,才腿一软瘫坐在地,掌心的黑石正发着温润的热,像揣了颗刚剥壳的暖玉。
回青石镇的路上,楚尘总觉得背后有视线跟着。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鸟雀扑棱翅膀的响动,都让他惊出一身冷汗。经过镇口那块刻着"青岩"二字的石碑时,三个带刀衙役突然从老槐树下转出来,拦住了去路。
为首的络腮胡衙役眯起眼睛,三角眼在他身上扫来扫去:"小药郎,"他说话时露出颗金灿灿的牙,该是从哪个富户那讹来的,"近日可看见天上有仙人打架?"
楚尘心头一跳,指尖下意识攥紧布袋里的黑石:"小人...小人只顾着采药,没瞧见什么。"
"是吗?"旁边瘦高个衙役突然凑近,压低声音道,"赵头儿,玄天宗的仙师们四处打听的物件,会不会就在这..."
"闭嘴!"络腮胡猛地踹了他一脚,转向楚尘时脸上却挤出笑容,肥肉堆得眼睛都快看不见了,"小兄弟若日后见到什么稀奇物件,记得来衙门领赏。"说着往他手里塞了块碎银,银子边缘还沾着点暗红,不知是血还是锈。
楚尘低头谢恩,眼角余光瞥见那三人正盯着他腰间的布袋,目光热得能把布烧出个洞。
深夜,楚尘把自己缩在柴房角落,借着油灯昏黄的光研究那块黑石。火苗跳动间,那些暗纹竟渐渐清晰,组成幅模糊的地图,其中一处用金线标了个三角,看着像座山的形状。他正想用指尖描摹,窗户突然"吱呀"一声滑开,夜风卷着几片枯叶飘进来,落在油灯里,"滋啦"一声灭了。
三道黑影像狸猫般从窗缝钻进来,落地时一点声响都没有。为首者戴着青铜面具,伸手就往楚尘怀里抓。指尖刚触到黑石的刹那,金光突然炸开,那人像被烙铁烫了似的猛地缩回手,焦糊味瞬间弥漫开来。
"结界?"蒙面人惊疑不定地看着自己焦黑的手指,声音里满是诧异,"这凡俗小子怎么可能..."
话音未落,黑石突然悬浮而起,楚尘只觉一股力量牵引着自己,不受控制地伸手握住。狂暴的热流顺着手臂奔涌,像有团火在血管里炸开,他无意识地挥了挥拳,三个入侵者竟像被无形的墙撞中,"哗啦"一声撞破土墙摔入院中,溅起满地碎砖。
等楚尘回过神追出去,院里只剩三滩浅浅的血迹。柴房斑驳的土墙上,有人用鲜血写了行字:"明日酉时,带石头来断龙崖。"血珠顺着墙缝往下淌,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红。
他低头看向掌心的黑石,那些暗纹又恢复了流动的模样,只是这一次,楚尘分明在其中看到了张模糊的脸,正对着他缓缓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