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珠落在石台上的声音很轻，却像敲在楚尘的心尖上，一下，又一下，将他从混沌中拽了出来。
他猛地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不是预想中的云端祭坛，而是一片流动的蓝。楚尘下意识抬头，倒吸了一口凉气——头顶竟是一片倒悬的湖泊，湖水清澈得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无数银灰色的游鱼在"天空"中摆尾穿梭，鳞片反射着柔和的光，像撒了一把会动的碎星。更奇异的是，湖水明明悬在半空，却没有一滴坠落，边缘处泛着淡淡的白光，像是被无形的屏障框住，连游鱼甩尾溅起的水花，也只是在水幕里荡开涟漪，从不曾越过那道界限。
"醒了？"
苍老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种久未开口的沙哑。楚尘猛地坐起身，石台是微凉的青灰色，表面刻着细密的云纹，触手光滑，像是被人摩挲了千百年。他转头，看见石室角落的青铜棋盘旁坐着个白发老者，老者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褂，袖口磨出了毛边，手里捏着枚发光的棋子，正低头看着棋盘。
棋盘是青铜铸就的，边缘爬满了绿锈，上面却星罗密布着数百枚棋子，每枚棋子都泛着不同颜色的光：红的像火，蓝的似水，金的如星，棋子之间连着细细的银线，组成一张复杂的网，细看竟与他臂上的星图有几分相似。
楚尘下意识按住右臂，暗纹安静地伏在皮肤下，只有在靠近老者时，才微微发烫。"你是谁？"他的声音还有些沙哑，目光警惕地扫过石室——这是个圆形的空间，四周墙壁上嵌着发光的夜明珠，将一切照得如同白昼，除了老者和棋盘，再无他物，连来时的青铜门都消失了，仿佛从未存在过。
老者抬起头，露出张布满皱纹的脸，眼睛却亮得惊人，像两口深井，映着棋盘上的流光。"老朽？"他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不过是守阵人留下的一缕残念罢了，在这镜花水月境里，等了三百年。"
他指尖一动，那枚发光的棋子落在棋盘西北角，发出"叮"的轻响。几乎同时，头顶的倒悬湖泊突然泛起涟漪，水幕中浮现出清晰的画面——
那是个暴雨倾盆的夜晚，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砸在青瓦上的雨声密集得像鼓点。画面中央是间简陋的草屋，黄泥糊的墙被雨水泡得发黑，门口挂着的药篓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突然，"砰"的一声，草屋的木门被踹开，十几个黑衣人涌了进来，黑袍上的鬼面令牌在闪电的白光中狰狞毕露。
"楚远山，交出混沌石碎片，饶你们夫妇不死！"为首的黑衣人声音嘶哑，手里的弯刀滴着水。
草屋里，一对年轻夫妇背靠背站着，男子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衣，手里紧握着柄锈迹斑斑的柴刀，女子怀里抱着个襁褓，襁褓里的婴儿睡得正香。"痴心妄想！"男子——楚远山，也就是楚尘的父亲——怒喝一声，挥刀砍向最近的黑衣人，"楚家守阵三百年，岂能让你们这群叛徒得逞！"
楚尘的心脏猛地缩紧，呼吸都忘了。他认得那间草屋，是父母生前在青岩山脚下的住处，他小时候还在那黄泥墙上画过画。更让他浑身发颤的是，画面里的母亲眼角有颗小小的痣，和他记忆里一模一样，而父亲挥刀时，额间被汗水浸湿的头发掀开，露出的皮肤上，赫然有着与他臂上相同的暗金纹路！
"这是...我的父母？"楚尘的声音发颤，指尖深深掐进掌心，才确认这不是梦。画面里的母亲正悄悄将襁褓递给窗边的一个蒙面女子，女子穿着灰布斗篷，只露出双清澈的眼睛，接过襁褓时，指尖在母亲手背上轻轻拍了拍，像是在承诺什么。
"他们..."楚尘哽咽着，说不出完整的话。他一直以为父母是普通的采药人，是不幸坠崖身亡，却从没想过，他们是被人追杀，是为了保护什么...
老者轻轻叹了口气，又落下一枚棋子。水幕中的画面切换，蒙面女子抱着襁褓，在暴雨中奔跑，泥水溅湿了她的裤脚。她一路跑到青岩镇口，将襁褓放在张婆柴房的门口，襁褓里除了熟睡的婴儿，还塞着半块玉佩——那玉佩的形状，与柳轻语给他的那半，正好能拼成一对。
"三百年前那场大劫，混沌石裂成三块。"老者的声音低沉下来，棋盘上的光芒暗了几分，"楚家作为守阵人，世代守护其中一块碎片，藏在青岩山深处。"他抬起眼，目光落在楚尘身上，"玄天宗和幽冥殿，本是当年创派祖师分裂出的两脉，明面上争斗不休，暗地里却一直联手追剿守阵人——因为只有集齐三块碎片，找到守阵人血脉，才能启动封天阵。"
楚尘这才明白，为何张婆总说捡到他时，他怀里只有半块玉佩；为何柳轻语的玉佩能与他的拼合；为何混沌石会选中他——这一切，从三百年前就注定了。他不是偶然得到混沌石，而是混沌石，一直在等他这个守阵人的后人。
"那另外两块碎片..."
"一块在玄天宗的镇山塔下，"老者打断他，指尖在棋盘上划过，"另一块，被幽冥殿藏在九幽秘境。他们找了你十八年，从青岩山找到青石镇，若不是张婆当年受你父母所托，拼死护住你，恐怕..."
话音未落，整个石室突然剧烈震荡起来！
头顶的倒悬湖泊"哗啦"作响，水幕中的画面瞬间破碎，游鱼惊慌地四处乱撞。老者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像被风吹散的烟，他急得猛拍棋盘："不好！有人强行闯入祭坛！是幽冥殿的人，他们找到破解第一层阵法的法子了！"
"快上第二层！"老者的声音变得断断续续，棋盘上的棋子接二连三地熄灭，"记住，封天阵真正的钥匙不是混沌石，也不是玉佩，是..."
"轰隆——"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打断了他的话。石室东南角的墙壁突然炸开，碎石混着黑气喷涌而入，楚尘被气浪掀得飞了起来，后背重重撞在石台上，眼前一阵发黑。他挣扎着抬头，看见幽冥殿右使拄着断裂的骨杖，带着十几个黑袍人冲了进来，右使脸上的咒纹因兴奋而扭曲，手里还拎着个昏迷的弟子，显然是用活人献祭破了阵法。
"找到你了，守阵人的小鬼！"右使狂笑，骨杖指向楚尘，"这次看谁还能救你！"
楚尘刚要起身，脚下的石台突然裂开，一个漆黑的旋涡冒了出来，带着强大的吸力。他死死抓住石台边缘，指尖因用力而发白，余光却瞥见头顶的倒悬湖水里，有个熟悉的身影——
那是个穿着白衣的女子，长发在水中散开，像朵盛开的白莲。她的脸，与柳轻语、柳轻烟一模一样，正隔着水幕，冷冷地看着下方的混战，眼神里没有丝毫波澜，仿佛这一切都与她无关。
是柳轻语？还是柳轻烟？或者...是第三个？
旋涡的吸力越来越大，楚尘的手指终于滑脱。在他坠入黑暗的前一秒，他听见右使愤怒的咆哮，看见老者的残念化作最后一道白光，撞向黑袍人，而那倒悬湖水中的白衣身影，缓缓抬起了手，指尖对着他的方向，似乎做了个无声的手势...
黑暗彻底吞没了他，只剩下耳边呼啸的风声，和心底一个越来越清晰的疑问：这镜花水月境里，到底什么是真，什么是假？那白衣身影，又藏着怎样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