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苗!你醒了!”一直守在床边的香若尘立刻俯身过来,憔悴的脸上显出欢喜,眼中带着未干的泪痕。她轻轻抚摸着儿子的额头,入手是正常的温热,不再是之前的冰冷。
“感觉怎么样?还有哪里不舒服?”
李苗苗摇摇头,努力想坐起来,却被母亲温柔地按住。
“别动,你身子还虚。”他靠在枕头上,目光有些茫然地扫过房间,最后落在窗棂透进来的昏黄天光上。“我…我好像做了个…好长……好长……好可怕的梦…”
“梦?”香若尘心中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柔声问道,“能跟娘亲说说吗?是什么样的梦?”
李苗苗皱着眉,努力回忆着,那些混乱而恐怖的画面碎片般涌入脑海,让他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好多火…好大的火!房子都在烧,人都在跑,都在叫…还有…还有一个穿灰衣服的道长,在山上被…被几个黑影子追…他打不过,跑得好累…” 他描述得断断续续。
“大火?”香若尘疑问道。
“嗯!好大好大的火……后来…后来我又飞起来了…飞得好高好高,穿过了云…看到一座好大好安静的寺庙,在天上飘着…” 提到云隐寺,李苗苗混乱的眼神里不自觉地流露出一丝异样神情,“庙里有个…有个老爷爷在树下…周围好多发光的字在飞…还有个老和尚…对着…对着一个像我的人说话…他身上有金光,好像在跟…跟我身体里那个冷冰冰的东西打架…” 这描述让香若尘心惊,看着李苗苗的眼睛陷入的沉思。
“再后来…雾好大…什么都看不清…”李苗苗的眼神再次被恐惧占据,声音也颤抖起来,“我好像…好像看到爹了!他在一片很黑很吓人的水里…被好粗好黑的铁链子捆着!还有…还有一艘好大好大的黑船!”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小脸再次发白,双手下意识地抓紧了被褥:“最后…最后我回到了我们街上…可是街上全是火!全是血!死了好多人!娘…娘你抱着一个女孩躲在墙根…高铁叔叔…高铁叔叔他…” 李苗苗的声音哽咽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他流了好多好多血!挡在你们前面…然后…然后…然后他就开枪了!好响!好大的火!高铁叔叔他…” 他再也说不下去,扑进香若尘怀里,小小的身体因为恐惧和悲伤而剧烈颤抖起来。
香若尘紧紧抱住儿子,心如刀割。
她轻轻拍着李苗苗的背,强忍着心中的愤怒与后怕,柔声安抚:“不怕了,苗苗,不怕了。那都是梦,是假的。你看,高铁叔叔好好的,就在外面劈柴呢。娘也好好的……” 香若尘顿了一下,斟酌着词句,“不要怕!等咱养好身子,练好功法,心术端正!管他什么妖魔鬼怪,咱都不怕……。”
她轻轻擦去儿子脸上的泪水,目光坚定而温柔:“苗苗,你要记住,噩梦再可怕,它也是假的。就像海上的暴风雨,看着吓人,但总有过去的时候。重要的是,我们的人没事,我们的心不能被打垮。”
李苗苗在母亲温暖的怀抱里渐渐平静下来,但眼中的恐惧并未完全散去,他仰起小脸,带着哭腔问:“娘…那个黑船…爹他…他真的被铁链锁在那么吓人的地方吗?”
这问题如同重锤,敲在香若尘心上。她无法告诉儿子残酷的真相,尤其是关于他父亲可能遭遇的恐怖境地。她只能避重就轻,用孩子能理解的道理引导:“爹的事情,娘也不知道他具体在哪里,但娘相信,你爹是个顶天立地的英雄,无论遇到什么,他都会想办法保护自己,也会想着我们……” 香若尘的眼神变得深邃,“更要学会…保护自己。”
她看着儿子似懂非懂、依旧带着不安的眼神,想起了丈夫信中最后的嘱托——养吾浩然之气,或可为其日后驾驭‘洪荒’、固守心神之基石。夜幕已经降临,油灯在桌上跳跃着温暖的光芒。
“苗苗,身子还虚,别想那么多了。”香若尘扶着儿子躺好,替他掖好被角,“今晚好好休息。明天晚上,娘给你讲个故事,讲一个古代圣贤的故事,讲怎么养一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气’,好不好?”
“气?”李苗苗有些茫然,“练武功的气吗?”
香若尘微微一笑,在昏黄的灯光下,她的笑容温柔而充满智慧:“不是练武功的那种气。是存乎心里的气,是让人站得直、行得正、不怕鬼、不信邪的一股子精神头!”
“浩然之气?”李苗苗重复着这个陌生却让他莫名感到心安的词,在母亲柔和的声音和灯火的暖意中,沉重的眼皮渐渐合拢。虽然恐惧的阴影尚未完全散去,但母亲的存在和那句“浩然之气”,像一颗小小的火种,悄然埋进了他惊魂初定的心田。
济安堂内,只剩下油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和母亲守护在侧的宁静呼吸。窗外的长岛夜色依旧深沉。
长岛的秋天,因为是靠近海的缘故,夜里总有点湿漉漉的。海风顺着房屋的木缝溜进来,带着点咸味儿和一丝丝寒意,一轮将满未满的明月,孤独的悬挂在墨蓝色的天幕上,洒在地面上的月光凝结成一层薄薄的银霜。偶尔卷起院角几片零落的枯叶,在青石板铺就的地面上打着旋儿,发出细微得几乎被忽略的“沙沙”声。院子不大,四角种着些此刻只剩下虬劲枝干的柿子树,黑影幢幢。远远的不知道哪家传来的三味线,幽幽咽咽的;更近些,巡夜人的木屐敲在湿石板上,发出“笃、笃”的脆响。
小院中央,一个身影如墨色融入夜色,唯有那柄在月光下划动的长剑,偶尔反射出凛冽的寒芒。是高铁。他一身紧束的夜行黑衣,身形精瘦如削竹,每一寸肌骨都蕴含着豹子般的爆发力。手中那柄乌鞘长剑出鞘,并无寻常兵器刺耳的锐响,剑刃细薄却坚韧。他动作极静,落地无声,剑势却丝毫不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