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瑶光踏着冰霜路径疾行于云端，素白劲装猎猎作响，斩仙刃在鞘中不安地震颤。她向来清冷如霜的面容此刻竟浮现出一丝罕见的苍白，眉心那道金色仙纹也黯淡了几分。
问心羹带来的冲击远比她预想的更为剧烈。
那碗看似清澈见底的羹汤入口的刹那，她仿佛被拽入了一个无法抗拒的幻境。不，不是幻境——苏念雪说得对，那分明是她自己记忆深处的画面，只是被某种力量强行提取、放大，血淋淋地摊开在她面前。
最令她心神俱震的是第一幕：巡天鉴三大主事围坐在玄玉桌前，面前摊开着下界各宗门进贡的天材地宝清单。玄天仙尊那枯瘦的手指在清单上轻轻划过，声音里带着令人作呕的贪婪：
"青霞观的'九转还魂草'留下三株，其余上缴库房；玄冥宗的'幽冥铁'取八成，就说炼制巡天镜损耗巨大；至于东海龙宫的明珠......"他顿了顿，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全部扣下，就说是抵他们去年欠缴的供奉。"
清微仙尊皱眉："会不会太明显了？万一被执法殿察觉......"
"怕什么？"玉阳仙尊冷笑，"楚瑶光那个小丫头片子，整日只知道按律办事，给她看什么她就信什么。"
三人相视而笑，那笑声如同钝刀般剐蹭着楚瑶光的耳膜。她记得那一天，东海龙王确实来天界哭诉过供奉不翼而飞，而她——堂堂执法仙尊，竟然轻信了巡天鉴"供奉已如数入库"的报告，反将龙王训斥一番！
记忆画面突然跳转，第二幕更让她如坠冰窟：紫霄师兄鬼鬼祟祟潜入藏经阁最深处，指尖凝聚着诡异的紫光，正在篡改一卷古老的玉简。那玉简上的标题赫然是《天道执掌者实录》！
"历史由胜利者书写......"紫霄真君嘴角挂着阴冷的笑意，指尖紫光流转间，玉简上的文字悄然变化，"既然那位已经陨落，那么真相如何，就由我们说了算。"
楚瑶光呼吸一滞。作为执法仙尊，她有权查阅天界所有典籍，却从未见过这卷《天道执掌者实录》！更让她毛骨悚然的是，紫霄篡改的内容中，赫然将天道执掌者描绘成一个疯狂暴戾的魔头，而将打碎混沌鼎、引发混沌纪元的罪名全部推到了"那位"头上！
"不......这不可能......"楚瑶光本能地抗拒着这段记忆。但问心羹的力量无情地撕开了她自我欺骗的面纱——她其实早就察觉到了天界的异常，只是千年来一直选择视而不见，用"天规至上"的信念麻痹自己。
最后一幕更是直接击穿了她的心理防线：紫霄真君恭敬地向灰袍人呈上那枚所谓的"锁神符"，而灰袍人——正是昨夜袭击面馆的那位！
"只要楚瑶光与混沌之女交手，符箓自会发动，抽干她的仙元和神魂，助大人恢复力量。"紫霄的声音里满是谄媚，"届时天道权柄重归大人之手，还望念在小仙的功劳......"
灰袍人嘶哑的笑声如同毒蛇般钻入耳中："放心，待我重掌天道，你就是新的执法至尊。至于那个小仙尊......"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正好用她的血来祭鼎。"
记忆画面到此戛然而止，但带给楚瑶光的冲击却久久不散。她引以为傲的千年道心，此刻竟如同暴风雨中的小舟，随时可能倾覆。
"为什么......"她喃喃自语，斩仙刃在鞘中发出悲鸣般的震颤，"千年来，我究竟在守护什么？"
云海下方突然传来一阵空间波动，打断了她的思绪。楚瑶光警觉地停下脚步，神识扫去——只见一处隐蔽的云洞中，几道身影正在密谋。她本能地隐匿气息，悄然靠近。
"紫霄大人已经安排妥当。"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楚瑶光瞳孔一缩，认出那是巡天鉴的一名执事，"楚瑶光那丫头被问心羹所惑，道心不稳，正是夺取斩仙刃的好时机。"
另一人阴笑道："没了斩仙刃，她就是个废人。到时候随便安个勾结妖魔的罪名，扔进化仙池了事。"
"嘘，小声点！"第三人警惕地环顾四周，"别忘了她毕竟是仙尊，若被她察觉......"
楚瑶光如坠冰窟。这些声音她都认得——全是巡天鉴和紫霄殿的心腹！他们竟敢如此明目张胆地谋划陷害她？
愤怒如岩浆般在胸中翻涌，但千年修行的定力让她迅速冷静下来。她悄然后退，改变方向，不再前往巡天鉴，而是直奔执法殿。
"既然天界已无公正可言......"她眼中寒光闪烁，"那便由我亲手肃清！"
就在楚瑶光离开后不久，浮生百味面馆上空，一片不起眼的云朵突然扭曲变形，渐渐凝聚成一只巨大的眼睛。那眼睛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惨白，冰冷地注视着下方破损的面馆。
面馆内，苏念雪似有所感，猛地抬头望向天空，但那只眼睛已经消散无踪。
"老板娘？"陆离注意到她的异常，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却只看到破碎的屋顶和混沌的虚空，"怎么了？"
苏念雪摇摇头："没什么。"她转向正在收拾残局的墨九渊，"墨九渊，你之前说青丘狐族在找什么？"
墨九渊手中抹布一顿，狐狸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幻月镜。狐七诬陷我偷了族中至宝，其实......"他犹豫片刻，还是低声道，"那镜子能照出一个人最真实的模样，包括......前世今生。"
苏念雪和陆离同时一震。
"你的意思是......"陆离咽了口唾沫，"那镜子能照出我的过去？"
墨九渊点头："理论上可以。但幻月镜早在百年前就遗失了，狐七不过是找个借口抓我回去罢了。"他意味深长地看着陆离，"不过陆兄若真想知道自己是谁，或许还有另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问心羹。"墨九渊看向苏念雪，"既然它能映照楚瑶光的记忆，应该也能......"
苏念雪断然摇头："太危险。问心羹对神魂冲击极大，陆离现在记忆混乱，强行唤醒可能会导致神魂崩溃。"
陆离却上前一步："我愿意试试！"他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坚定，"昨晚那一战，还有那些闪回的记忆......我必须弄清楚自己是谁，那把勺子又是什么！"
苏念雪看着他，黑眸深不见底："即使可能魂飞魄散？"
"即使魂飞魄散。"陆离毫不犹豫。
两人对视良久，苏念雪终于轻叹一声："好。但必须准备周全。"她转向墨九渊，"我需要三样东西：青丘的'安魂香'，魔狼族的'血晶石'，还有......"她顿了顿，"天界瑶池的'净莲'。"
墨九渊倒吸一口凉气："老板娘，您这要求......"他苦笑着摇头，"安魂香还好说，我毕竟曾是青丘嫡系，知道几处秘密库房。血晶石是魔狼族的圣物，血牙那老家伙看得比命还重。至于瑶池净莲......"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那玩意长在瑶池中央，由三十六名金甲天将看守，摘它等于找死！"
苏念雪不置可否，只是看向门外："所以我们得等一位'客人'。"
仿佛响应她的话，面馆外突然传来一阵清脆的铃铛声。一个穿着破烂道袍，背着大葫芦的老道士晃晃悠悠地走到门口，笑眯眯地敲了敲破损的门框：
"店家，可有剩饭施舍老道一口？"
陆离和墨九渊警惕地站起身，苏念雪却微微一笑："青霞观的玄诚子道长，何必装神弄鬼？"
老道士笑容一僵，随即身形一晃，竟变成了一个鹤发童颜、仙风道骨的真君模样："苏老板好眼力。"他抚须笑道，"老道这点微末幻术，果然瞒不过混沌之女。"
墨九渊的折扇"唰"地展开，银色符文流转："青霞观的人也来凑热闹？"
玄诚子连连摆手："别紧张，别紧张！老道此来不为混沌鼎，只为求一碗'清心面'。"他叹了口气，"我那徒儿前日误入魔障，神魂受损，寻常丹药无用。听闻苏老板的面食有奇效，特来相求。"
苏念雪审视着他："道长既知我身份，也该明白我的规矩。"
"自然，自然。"玄诚子从袖中取出一个玉盒，"此乃'千年血晶石'，魔狼族圣物，换一碗面，如何？"
墨九渊倒吸一口凉气："你怎么会有......"
玄诚子狡黠地眨眨眼："老道与血牙有些'交情'。"他做了个偷东西的手势，"当然，它不知道这交情。"
苏念雪接过玉盒，打开一看，里面果然躺着一枚鸽卵大小的血色晶石，内部似有火焰流转，散发着浓郁的血气。
"只差两样了。"她轻声道，转身走向厨房，"道长稍等。"
不多时，她端着一碗清汤面回来。面条细如发丝，汤色清澈见底，只在表面飘着几片嫩绿的菜叶，看似普通，却散发着令人心神宁静的清香。
玄诚子如获至宝，小心翼翼地接过："多谢苏老板！"他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道，"作为回报，老道有个消息相告：紫霄真君已经说动三大主事，三日后将派天兵天将围攻面馆。楚瑶光仙尊......"他叹了口气，"恐怕自身难保。"
苏念雪眼神一凝："多谢相告。"
玄诚子拱拱手，转身欲走，却又停下："对了，若你们真需要瑶池净莲......"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门外，"或许可以等那位'客人'。"
说完，他身形一晃，化作青烟消散。
墨九渊皱眉："这牛鼻子说话怎么神神叨叨的？什么客人......"
话音未落，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清脆的铃铛声——与玄诚子来时一模一样！
众人警觉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破烂道袍，背着大葫芦的老道士晃晃悠悠地走到门口，笑眯眯地敲了敲破损的门框：
"店家，可有剩饭施舍老道一口？"
陆离瞪大了眼睛："这......刚才不是......"
苏念雪却露出一丝了然的笑意："果然如此。道长请进。"
老道士走进来，身形一晃，竟变成了玄诚子的模样："苏老板果然聪慧。"他抚须笑道，"方才那是老道的'障眼法'，为的是避开某些耳目。"
墨九渊目瞪口呆："那你刚才......"
"刚才那个也是我，也不是我。"玄诚子高深莫测地说，"一气化三清的小把戏而已。"他从怀中取出一个晶莹剔透的玉匣，"这是瑶池净莲，换一个问题的答案。"
苏念雪接过玉匣，里面静静躺着一朵含苞待放的莲花，通体晶莹如冰雕，散发着纯净的仙气。
"道长请问。"
玄诚子直视她的眼睛："苏老板，你究竟是谁？或者说......"他意有所指地看了看灶台上的混沌鼎，"你与那位天道执掌者，是什么关系？"
面馆内一片死寂。墨九渊的扇子僵在半空，陆离屏住了呼吸，就连角落里熟睡的林小桃也仿佛感应到什么，不安地翻了个身。
苏念雪沉默良久，轻声道："我不记得了。自有记忆起，这尊鼎就与我血脉相连。但有时......"她抚上左臂那道灰色纹路，"我会梦见一些奇怪的画面：无尽的星空，破碎的鼎，还有一只......握着勺子的手。"
玄诚子若有所思："勺子？"他看向陆离腰间的青铜勺，"莫非......"
"我的问题回答完了。"苏念雪打断他，"道长请回吧。"
玄诚子识趣地不再追问，拱手一礼，转身离去。临走前，他意味深长地看了陆离一眼："年轻人，有些真相，或许不知道反而更好。"
待老道士走后，墨九渊迫不及待地问："老板娘，现在材料齐了，什么时候......"
"不急。"苏念雪看向远方，"还差最后一位'客人'。"
仿佛响应她的话，天际突然亮起一道白光，如流星般直奔面馆而来！
楚瑶光踏着冰霜落在面馆门前，素白劲装染着点点血迹，斩仙刃散发着刺骨寒意。她的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神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坚定。
"苏念雪，"她直呼其名，声音不再冰冷，而是带着一丝疲惫与决绝，"我需要你的帮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