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锤是被疼醒的。
胸口像压着块烧红的铁砧,每喘口气都带着撕裂般的痛。他费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间干净的房间里,身下是铺着软棉的床,头顶是雕花的木梁——不是他熟悉的铁匠铺,也不是淬火峰的火山口。
“醒了?”一个清冷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王大锤转头,看到苏清月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白衣已经换过,只是袖口还有点没洗干净的血迹。她手里拿着块布,正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一根焦黑的棍子。
是赤火棍。
王大锤的心猛地一沉。
那根陪他从黑石城打到淬火峰、被他亲手用离火锤炼过的赤火棍,此刻像根被暴雨淋过的柴火,棍身焦黑开裂,原本流动的火焰纹路彻底消失,只剩下几处顽固的红点,像将熄的炭火,有气无力地闪烁着。
“它……”王大锤的声音沙哑得像磨过砂纸。
苏清月停下动作,轻轻叹了口气:“赵城主说,它的灵核被血火幡的幡灵啃噬得差不多了,离火之力十去其九,就算修好,恐怕也……”
后面的话她没说,但王大锤懂了。
就像一块被反复淬火却最终崩裂的铁,废了。
他沉默地看着那根断棍,胸口的疼好像都轻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落落的慌。这感觉比当初被红袍老道追杀、被血煞教围攻都难受——那是他抡锤打铁的伙伴,是他踏入仙途的依仗,就这么……没了?
“别太难过。”苏清月把赤火棍轻轻放在床边,“赵城主说,赤阳城有位‘墨老’,是位炼器大师,或许有办法修复。”
王大锤扯了扯嘴角,没说话。他打了半辈子铁,知道一块铁要是从根上坏了,再怎么补也是个疤。
“对了,血煞堂主和烈阳跑了。”苏清月转移话题,语气带着歉意,“我和赵城主追了三十里,还是让他们遁走了。”
“他们受伤了?”
“嗯,血煞堂主被我刺穿右肩,烈阳也被你那一棍震伤了内腑。”苏清月点头,“赵城主已经发了通缉令,联合附近几城的修士搜捕,应该掀不起什么风浪了。”
王大锤还是没说话,视线一直没离开那根焦黑的棍子。
苏清月看着他落寞的样子,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她认识的修士里,大多把法器当工具,很少有人像王大锤这样,对一根棍子如此上心。她想了想,从储物袋里掏出一块银白色的金属,放在桌上:“这是‘云纹钢’,我本来想用来炼一把副剑,你要是不嫌弃……”
王大锤瞥了眼那块云纹钢,质地确实不错,泛着淡淡的灵光,是打造中阶法器的好材料。但他只是摇了摇头:“谢了,不用。”
他不是要新的,他就是……舍不得那根赤火棍。
苏清月没再劝,只是把云纹钢留在桌上,起身道:“你刚醒,再歇歇吧。赵城主晚些会来看你,他说有要事跟你商量。”
房间里只剩下王大锤一个人。
他挣扎着坐起来,胸口的疼让他龇牙咧嘴,但他还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赤火棍。棍身冰凉,只有那几处红点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暖意,像在跟他告别。
“老神仙,它真的没救了?”他在心里低声问。
钝剑子沉默了很久,才闷闷地说:“灵核碎了大半,离火之力散了,就像铁匠铺的炉子塌了,光有铁没火,炼不出好东西。”
“那……就这么扔了?”
“扔?”钝剑子的声音突然拔高,“你王大锤是这么容易认输的人?当年你爹教你打铁,第一把菜刀打废了七次,你哭着鼻子也要打第八次!一根破棍子就把你打垮了?”
王大锤的手指顿了顿。
是啊,他爹当年总说:“铁是死的,人是活的。好铁匠不是靠好铁,是靠那股子不把铁敲服了不罢休的劲。”
他看着赤火棍上的裂痕,突然想起自己第一次拿起它时的样子——那时它还只是块黑漆漆的玄铁母,被他一锤一锤敲成棍子的模样。
“或许……还有个法子。”钝剑子的声音带着点不确定,“我记得一本古籍里提过,有一种‘息壤铁’,生于地脉深处,能活死肌、续断骨,要是能把它熔了,掺进赤火棍里,说不定能重新凝聚灵核。”
“息壤铁?”
“嗯,据说在黑风渊才有。”钝剑子的声音沉了下去,“但那地方邪乎得很,不仅有高阶妖兽,还有……当年血煞教的老巢遗址,危险得很。”
王大锤的眼睛却亮了。
危险?他从青牛镇一路走到现在,哪步路不危险?
他握紧赤火棍,指腹摩挲着上面的焦痕,像是在跟老伙计商量:“去看看?就算找不着,也比在这儿坐着强。”
赤火棍上的红点似乎亮了一下。
傍晚时分,赵天雷果然来了。这位赤阳城主是个爽朗的汉子,进门就哈哈大笑:“王小友,听说你醒了?身子骨咋样?我这有颗‘护心丹’,你先拿着补补。”
他递过来一个玉瓶,里面装着颗鸽蛋大的丹药,散发着淡淡的药香。
王大锤谢过,刚想把找息壤铁的事说出来,赵天雷却先开了口:“小友,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说件正事——血煞教虽然跑了,但我们在他们的据点里搜出点东西,你可能会感兴趣。”
他从储物袋里掏出一块残破的玉简,递给王大锤:“这上面记载的,好像是种炼器手法,跟寻常法子不太一样,倒像是……打铁?”
王大锤接过玉简,入手冰凉。他注入一丝灵力,玉简上立刻浮现出一行行古朴的字迹,开头写着:“万物皆可锻,锤下有乾坤……”
他越看眼睛越亮。
这哪是什么炼器手法?这分明是把修士的灵力当炭火,把法器当铁块,讲究“千锤百炼,灵随锤走”,跟他打铁的法子简直如出一辙!
“这是……”
“从血煞堂主的密室里搜出来的。”赵天雷道,“青云阁的长老看过,说这手法野路子得很,但对锤炼肉身和灵力的契合度极有好处。他们用不上,我想着你既懂打铁又修了焚天诀,或许用得上。”
王大锤紧紧攥着玉简,心里突突直跳。
钝剑子说得对,天无绝人之路。
赤火棍或许能修,他的路,也能走得更宽。
“赵城主,”王大锤抬头,眼神里的落寞一扫而空,只剩下熟悉的执拗,“您知道黑风渊怎么走吗?”
赵天雷愣了下:“黑风渊?那地方凶险得很,你去那儿干啥?”
“找东西,修我的棍子。”王大锤拍了拍床边的赤火棍,语气斩钉截铁。
赵天雷看着他眼里的光,又看了看那根焦黑的棍子,突然笑了:“你这小子,还真是跟铁杠上了。行,我给你画张地图。不过丑话说在前头,那地方连筑基修士都不敢轻易深入,你可得想好了。”
“想好了。”王大锤点头,拿起那根赤火棍,轻轻掂量着,“它陪我打了这么多架,我不能让它就这么歇了。”
窗外的夕阳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赤火棍焦黑的棍身上,那几处红点仿佛被点燃,又亮了几分。
王大锤低头看着它,像看着一位并肩作战的老伙计。
断了怕什么?裂了又如何?
他是王大锤,是抡锤的人。
只要锤子还在,就没有敲不回来的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