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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5-08-09 22:33:20

后半夜的风刮得紧,卷着碎雪片子打在窗纸上,簌簌作响。

陈乐平躺在冰冷的土炕上,后背的伤处一阵阵抽痛,可他睁着眼睛望着房梁,毫无睡意。桌上那锭五两重的银子被他用破布仔细包好,塞进了枕头底下,沉甸甸的分量硌得后脑勺生疼,却让他心里踏实了不少。

他摸了摸怀里那个已经凉透的红薯,齐爷爷粗糙的手掌、李公子清冷的侧脸、带疤汉子踹过来的脚,还有爹娘临走前模糊的模样,像走马灯似的在眼前转。

“爹,娘,我没把桌子弄丢。”他对着黑漆漆的房梁轻声说,声音细得像蚊子哼,“也没把画卖掉。”

墙根传来老鼠窸窸窣窣的叫声,陈乐平翻了个身,盯着墙上那幅《山水图》。月光从窗棂的破洞里钻进来,刚好落在画的左下角,那里有个模糊的红印,像是谁的印章,却看不清字迹。爹说这画是祖上传下来的,能保家宅平安,可他守着这画,家还是散了。

天快亮时他才迷迷糊糊睡着,梦里全是白茫茫的雪,他在雪地里跑,怎么也跑不出碎铁巷。

第二天鸡刚叫头遍,陈乐平就爬了起来。他找出针线,把棉袄后背的破洞勉强缝好,又从灶房摸出半块冻硬的窝头,就着冷水啃了几口,算是早饭。

他没像往常一样去铁匠铺,而是找出藏在床底下的一把锈斧头,往腰里一别,又用破布把那锭银子仔细裹了三层,塞进怀里贴身的地方,然后推开院门往镇外走。

李公子说三日后卯时在土地庙等他,今天才是第二天,可他想去看看。不是急着去问到底要做什么,只是心里像揣了只兔子,总惦记着这件事。

出了镇子,往东南走三里地,就是那座土地庙。说是庙,其实就是间比他家还破的土坯房,连神像都缺了条胳膊,常年没人打理,院里的野草长得比人还高。

陈乐平拨开齐腰深的蒿草,踩着满地枯黄的落叶往里走。庙门早就烂成了碎木头,歪在一边,他刚迈进门槛,就听见里面传来动静。

“啧,这破地方,风比刀子还利。”一个清脆的女声抱怨道,“师父,咱们非要在这儿等那个小子吗?依我看,根骨差成那样,就算勉强领上道,这辈子也顶多是个三流货色。”

陈乐平脚步一顿,躲在门框后往里看。

庙里扫出了一小块干净的地方,昨天那个李公子正坐在一堆干草上,手里拿着根树枝,在地上慢悠悠地画着什么。他对面站着个穿鹅黄裙子的少女,梳着双丫髻,约莫十二三岁的年纪,肌肤白得像雪,眼睛又大又亮,就是嘴角撇着,一脸不情愿。

“小铃儿,说话客气些。”李公子头也没抬,声音还是那么清冷,“世间事,哪有那么多定数。”

被称作小铃儿的少女撇撇嘴,从怀里摸出个精致的白瓷瓶,倒出粒晶莹剔透的药丸,丢进嘴里嚼着:“可师父您昨天也看见了,他连护院的拳脚都扛不住,经脉淤塞得跟堵了的水沟似的,怎么修咱们这行当的本事?”

李公子放下树枝,地上已经画好了一个奇怪的图案,像是朵花,又像是个车轮,线条歪歪扭扭,却透着股说不出的规整。他抬头看向庙门的方向,淡淡道:“既然来了,就进来吧。”

陈乐平心里一惊,慌忙从门框后走出来,低着头小声道:“李公子。”

小铃儿吓了一跳,回头看见他,眼睛瞪得溜圆:“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后天来吗?”

陈乐平没敢看她,只是对着李公子拱了拱手:“我……我来看看。”

李公子指了指身边的干草:“坐。”

陈乐平迟疑了一下,在离他三尺远的地方坐下,后背的伤碰到硬邦邦的地面,疼得他龇牙咧嘴,却硬是没出声。

小铃儿绕着他转了两圈,像看什么稀奇物件似的,嘴里啧啧有声:“果然是根烂木头,难怪我昨天隔着半条街都能闻着穷酸味。”

“小铃儿。”李公子皱了皱眉。

少女吐了吐舌头,跑到李公子身边坐下,从腰间解下一个小巧的锦囊,倒出几粒五颜六色的果子,自己拿起一颗红的咬了一口,酸甜的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滴。

李公子看着陈乐平:“知道我为什么让你来吗?”

陈乐平摇摇头。

“你家那幅画。”李公子缓缓道,“不是凡物。”

陈乐平愣了愣:“可画铺的王掌柜说,就是张普通的牛皮纸……”

“他懂个屁。”小铃儿抢着说,嘴里的果子还没咽下去,含糊不清道,“那画是用百年老松的树脂混着朱砂调的颜料,画在鲛绡上的,寻常人看就是张废纸,可在我们眼里,那是……”

“小铃儿。”李公子又打断她,然后看向陈乐平,“那幅画叫《山河社稷图》,是件法器。你父亲是不是告诉你,这画能辟邪?”

陈乐平点点头:“嗯,爹说家里有这画,脏东西不敢来。”

“不是不敢来,是进不来。”李公子站起身,走到土地庙的神像前,伸手在神像缺了的胳膊上轻轻敲了敲,“那画里藏着个小天地,能挡阴邪,能聚灵气,只是年代久了,又没人养护,早就快失效了。”

陈乐平听得眼睛都直了。小天地?灵气?这些词他连听都没听过,只觉得比说书先生讲的神话故事还玄乎。

“你是说……我家那画是宝贝?”他结结巴巴地问。

小铃儿翻了个白眼:“算你有点见识。不过也就对你这种凡人来说是宝贝,在我们那儿,顶多算个入门级的法器。”

李公子没理会她,继续道:“你父亲应该不是普通人。寻常百姓哪能有这种法器,更不会知道它的用处。”

陈乐平愣住了。他对父亲的记忆很模糊,只记得是个沉默寡言的汉子,每天早出晚归地去山里砍柴,手上总是带着伤,晚上就坐在灯下,用布一点点擦拭那幅画,眼神温柔得不像样子。娘说爹以前不是这样的,是后来才变的。

“我爹……他是什么人?”陈乐平的声音有些发颤。

李公子摇了摇头:“不好说。但他既然把画留给你,又没告诉你实情,应该是不想让你走他的老路。”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陈乐平身上,“可现在看来,由不得他了。”

“什么意思?”

“你以为王家护院是随便找你麻烦?”李公子道,“他们背后有人指使,想要的就是那幅画。昨天若不是我碰巧路过,你要么被打死,要么就得交出画。”

陈乐平心里一寒。他一直以为是自己倒霉,欠了债才被欺负,没想到还有这层缘故。

“是谁要抢画?”

“现在告诉你,对你没好处。”李公子道,“你只需知道,往后这种事只会越来越多。凭你现在的本事,别说保住画,能不能保住自己的性命都难说。”

小铃儿在一旁帮腔:“就是!昨天那两个蠢货,连修行者都算不上,随便来个刚入门的,一根手指头就能捏死你。”

陈乐平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他想起爹娘去世时的情景,那天也是这样冷的天,官府的人来说爹在山里被野兽咬死了,娘当场就晕了过去,没过三天就跟着去了。当时他年纪小,只知道哭,现在想来,爹常年在山里走,怎么会然被野兽咬死?

“李公子,您能教我本事吗?”陈乐平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恳求,“我想学本事,想知道爹娘到底是怎么死的,想保住那幅画。”

李公子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忽然道:“修行可不是容易事。要吃常人吃不了的苦,受常人受不了的罪,可能十年二十年都看不到成效,甚至可能走火入魔,死无全尸。你确定要学?”

“我确定!”陈乐平用力点头,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再苦再累,我都能受。只要能学到本事,哪怕只有一天活头,我也学!”

小铃儿撇了撇嘴,小声嘀咕:“说得倒好听,等真让你每天扎马步四个时辰,看你还能不能嘴硬。”

李公子没理会她,从怀里摸出一本线装的小册子,递给陈乐平:“这是《基础吐纳诀》,你先回去照着练。三天后卯时再来这里,我会检查你的进展。”

陈乐平双手接过小册子,只见封面上的字是用毛笔写的,笔锋锐利,像是一把出鞘的剑。他翻开第一页,里面的字是印刷的,工工整整,可写的都是些他看不懂的话——“天地之气,入于鼻,藏于肺,行于脉,归于丹田……”

“这上面的字,你都认识吗?”李公子问。

陈乐平脸一红,低下头:“认识一些,还有些不认识。”他只在镇上的私塾外偷听过半年课,认识的字有限。

小铃儿从怀里摸出支小巧的狼毫笔和一个墨锭,又拿出卷空白的纸:“喏,不会的字就记下来,我明天这个时候来这儿,教你认字。”

陈乐平愣了愣,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娇滴滴的少女会帮自己,忙道:“多谢姑娘。”

小铃儿脸一红,扭过头去:“谁要帮你?我是怕你连字都认不全,耽误了师父的事。”

李公子嘴角似乎微微扬了一下,虽然很快就恢复了清冷的样子,但陈乐平还是看见了。

“回去吧。”李公子道,“这三天,好好练字,好好琢磨吐纳诀。还有,那锭银子你收着,先把房子修一修,再买些吃的,修行者虽然要吃苦,但也不能饿肚子。”

陈乐平用力点头,把小册子小心地揣进怀里,对着李公子和小铃儿深深鞠了一躬,转身往外走。

走到庙门口时,他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道:“李公子,还没问您的名字。”

“李青锋。”

“小铃儿呢?”

“我叫赵铃儿!”少女脆生生地回答,脸上还带着点红晕。

陈乐平记住了这两个名字,咧开嘴笑了笑,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雪后的阳光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他冻得通红的脸上,那双总是带着怯懦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光。

他攥紧怀里的小册子,脚步轻快地往镇上走。蒿草上的露水打湿了他的草鞋,冰凉的感觉从脚底传来,可他一点都不觉得冷。

土地庙里,赵铃儿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问:“师父,您真要收他为徒?他这根骨,就算练一辈子,顶多也就到炼体境吧?”

李青锋望着窗外的阳光,轻声道:“修行一道,根骨重要,心性更重要。他这颗心,比多少天才都金贵。”

赵铃儿撇撇嘴:“我才不信。等他知道每天要天不亮就起来练气,还得干那些脏活累活,肯定要打退堂鼓。”

李青锋没说话,弯腰捡起刚才在地上画图案的树枝,在手心轻轻敲了敲。阳光透过庙顶的破洞照进来,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腰间的长剑偶尔闪过一丝寒光,像是在回应着什么。

陈乐平回到碎铁巷时,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他没先回家,而是直奔镇上的木匠铺,花了五十文钱请木匠去家里修桌子和屋顶。又去粮铺买了十斤米、两斤面,还割了半斤肉,付钱的时候,他看着银子上被磨出的豁口,心里一点都不心疼。

路过布店时,他犹豫了一下,走进去买了块最便宜的粗麻布,打算回去给齐爷爷做件新衣裳。

回到家时,木匠已经带着徒弟来了,正在修补那张被护院搬得快散架的桌子。陈乐平把米面肉放进灶房,又拿出那本《基础吐纳诀》,坐在门槛上一页页翻看。

不认识的字他就用炭笔写在墙上,歪歪扭扭的,像一群爬动的虫子。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后背的伤好像也不那么疼了,他看着墙上那些字,又看了看桌上那幅《山水图》,忽然觉得,这间破破烂烂的屋子,好像真的有了点家的样子。

日头偏西的时候,齐爷爷背着磨剪刀的担子回来了,看见院里忙活的木匠和屋顶上盖的新茅草,吓了一跳。

“乐平,你这是……”

陈乐平把李公子帮忙还账的事说了一遍,只是没提修行和画的事,怕老人家听不懂。齐爷爷听完,摸着胡子叹了口气:“这李公子,倒是个好人。只是无功不受禄,你以后可得好好报答人家。”

“我知道。”陈乐平点点头,从灶房端出刚做好的红烧肉,“齐爷爷,今天就在我家吃饭吧,我给您炖了肉。”

齐爷爷看着碗里油光锃亮的红烧肉,眼睛一红:“你这孩子……”

炊烟从碎铁巷深处升起,混着肉香飘向巷口。陈乐平坐在灶台前,一边给炉膛添柴,一边看着墙上那些不认识的字,心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期待。

他不知道李青锋说的修行到底意味着什么,也不知道前面有多少苦头在等着他,他只知道,从今天起,他的人生好像真的要不一样了。

夜渐渐深了,木匠早就走了,齐爷爷也回了家。陈乐平躺在修好的土炕上,借着月光翻看那本《基础吐纳诀》。虽然还是有很多字看不懂,但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摸过去,像是在抚摸着一个崭新的世界。

窗外的风声好像小了些,墙根的老鼠也没了动静。他闭上眼睛,按照书上说的,试着吸气、呼气,虽然什么感觉都没有,可他一点都不着急。

慢慢来,总会好起来的。他对自己说。就像碎铁巷里的野草,就算被人踩了千百遍,到了春天,还是会拼命地钻出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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