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魂深处那缕淬炼过的无信之火微弱却冰冷，支撑着方息残破的躯壳
他一步步挪向那片昏黄的、混杂着铁锈、麦酒与未知危险的灯火。
【锈与吻】的招牌斜挂在歪斜的门框上，是用断裂的齿轮和暗沉金属片粗暴焊接而成，边缘沾染着可疑的深色污渍。
门内透出的光线浑浊，如同劣质油灯在浓雾中挣扎。
空气里的味道更加浓郁——低廉麦酒的酸腐、廉价烟草的呛人、汗臭、血腥、铁锈的腥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又甜腻到令人作呕的迷幻香料气息。
推开那扇仿佛随时会散架的木门，一股混杂着声浪的热浪扑面而来，几乎将虚弱的方息掀倒。
混乱。
这是唯一的印象。
低矮、拥挤的空间被污浊的烟雾笼罩。
光线来自墙壁上几盏油污覆盖、光线摇曳的壁灯，以及中央一个巨大的、由废弃锅炉改造而成的“吧台”。
炉膛里燃烧着某种散发着硫磺味的暗红色劣质燃料，将吧台附近映照得如同地狱入口。
炉壁上悬挂着各种扭曲的金属工具和焦黑的骨头装饰。
酒客形形色色，却都带着混乱与危险的标签：
几个穿着沾满机油和灼痕皮围裙的壮汉，围着一个缺角铁砧敲打着烧红的金属碎片，火星四溅，发出震耳欲聋的噪音——显然是“机巧圣殿”的底层工匠，在这里宣泄着可怜的破坏欲。
角落里，一个披着破旧星图斗篷、头发乱如鸡窝的老头，正对着一个悬浮的、不断闪烁出错乱符文的水晶球念念有词，口水顺着胡须滴落在地上——一位失意的“奥法真理会”成员，或者某个独立疯法师。
几个穿着暴露皮甲、脸上涂抹着荧光油彩的男女在场地中央疯狂扭动，动作带着扭曲的韵律感，空气中弥漫着他们身上散发出的【欢愉】派系特有的迷幻甜香。
更阴暗的角落，几个全身笼罩在阴影中的身影无声地交换着物品，偶尔露出的武器寒光一闪即逝——是情报贩子、黑市商人，或者单纯的杀手。
方息的出现，如同在浑浊的油锅里滴入一滴水，瞬间吸引了部分目光。
他残破的风衣几乎成了布条、遍布全身的狰狞伤口，焦黑、撕裂、深可见骨，以及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混杂着腐败植物、毁灭余烬、血腥和冰冷星尘的诡异气息，在这混乱的场所也显得格外扎眼。
几道带着审视、贪婪或纯粹恶意的视线落在他身上。
一个喝得醉醺醺的、身上纹着火焰纹身的“狂乱斗士”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喷着酒气。
“嘿！新来的……呃……破烂？从哪个垃圾堆……呃……爬出来的？”
方息没有理会。
他的目光如同受伤野兽般警惕地扫过全场，最终，锁定在吧台最深处、靠近燃烧锅炉的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
他来了。
那个穿着浆洗得发白却异常笔挺的黑色燕尾服、戴着遮住上半张脸的银色面具的男人，正慵懒地靠在一张高背皮椅上。
他手中端着一杯深红色的液体，并非红酒，粘稠得如同血液，在锅炉的暗红火光下反射着诡异的光泽。
那根顶端镶嵌暗红晶体的乌木手杖随意地靠在桌边。
他仿佛独立于这片喧嚣混乱之外，自成一方天地，银色面具下露出的苍白唇角，依旧挂着那抹微微翘起的、玩味而慵懒的弧度。
方息甚至能感觉到，当自己踏入酒馆的瞬间，那道如同实质般的、冰冷的意志扫视，再次落在了自己身上。
比在废弃管道区时更加清晰，更加……带着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
逃无可逃，避无可避。
方息深吸一口灼热污浊的空气，压下喉咙里翻涌的血腥味和剧烈的疼痛。
他挺直了几乎要折断的脊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深邃的眼眸深处，那抹属于无信者的疯狂与清醒在无声燃烧。
他无视了醉汉的挑衅和周围审视的目光，拖着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坚定地朝着那个角落走去。
每一步都牵扯着全身的伤口，在污浊的地板上留下淡淡的血痕。
酒馆的喧嚣似乎在他周围形成了一圈短暂的真空。
那些混乱的舞者、敲打的工匠、疯癫的法师，都下意识地让开了些许空间，目光追随着这个走向“锈骨”的、如同从地狱爬出来的身影。
连那个醉醺醺的狂乱斗士，也似乎被某种无形的压力慑住，嘴里嘟囔着坐了回去。
最终，方息停在了那张厚重的、布满划痕和污渍的木桌前，与银色面具的男人隔着几步的距离。
锅炉暗红的光芒跳跃着，映照着他残破的身影和对方优雅的轮廓，形成一种诡异而压迫的对比。
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用那双平静却深不见底的眼睛，迎向银色面具后那玩味的目光。
身体在剧痛中微微颤抖，但站姿却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稳定。
“锈骨”——这是周围人对他无声的称呼，如同一个禁忌的代号——微微晃动着杯中粘稠的深红液体，银色面具下的唇角似乎向上弯了弯，形成一个更明显的弧度。
“比我想象的……更有趣一点。”
他的声音依旧低沉，在周围的嘈杂中清晰地传入方息耳中。
“从【毁灭】的熔炉爬出来，带着【繁育】的腐臭和冰冷的星尘伤痕……还能走到这里。看来，‘残渣’的评价，似乎下得早了些？”
他放下酒杯，发出轻微的“嗒”声。
苍白修长的手指随意地搭在乌木手杖顶端的暗红晶体上。
那晶体在锅炉的火光下，似乎有极其微弱的光芒一闪而逝。
“请坐。”
他指了指对面一张空着的、同样破旧的高背椅，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温和命令，仿佛在邀请一位值得“观察”的标本。
“或者，你需要我扶你一把？你的‘状态’，看起来比下水道里时……更‘精彩’了。”
无形的压力再次笼罩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