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蛰刚过，倒春寒比往年凶些。
陈乐平缩着脖子往巷口挪，草鞋踩在结了薄冰的泥地上，咯吱声在空荡的巷子里格外清响。他怀里揣着个粗布包，里面是刚从铁匠铺讨来的几块碎铁，边角锋利得能割破布，可他攥得紧紧的，指节冻得发红也不肯松。
“乐平，又去拾破烂？”
巷口磨剪刀的老头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在他身上停了停。老头姓齐，没人知道他全名，只晓得他在这儿摆了二十多年摊子，磨剪子锵菜刀的吆喝声，比巷尾那棵老槐树还熟悉。
陈乐平嗯了一声，没敢多说话。他今年十四，个头却比同龄孩子矮半截，干瘦的身子裹在打了七八个补丁的旧棉袄里，像棵被霜打蔫了的芦苇。爹娘走得早，只留给他一间快塌了的泥坯房，还有一屁股还不清的债。
齐家老头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个烤得焦黄的红薯，往他手里塞：“拿着，刚从灶膛里扒出来的。”
陈乐平愣了愣，慌忙摆手：“齐爷爷，不用，我不饿。”
“让你拿着就拿着。”老头把红薯硬塞进他怀里，粗粝的手指触到少年冰凉的手，眉头皱得更紧，“你那房顶上的窟窿堵了没？昨夜下了半宿雨，别淋出病来。”
怀里的红薯烫得厉害，暖烘烘的热气顺着布料往骨头缝里钻。陈乐平鼻子一酸，低低说了声谢谢，转身往巷子深处走。
碎铁巷是小镇最破的地方，七扭八歪的土路坑坑洼洼，两旁的房子不是墙皮剥落，就是茅草顶塌了一半。这里以前不叫这名，只因住在这里的人多半靠拾铁、打铁为生，日子久了，“碎铁巷”三个字就被叫开了。陈乐平的家在巷子最里头，三间土房歪歪斜斜地挤在一起，墙根处爬满了青苔，房梁上挂着的玉米棒子早就被老鼠啃得只剩空壳。
他刚走到院门口，就听见屋里传来噼里啪啦的响声。陈乐平心里一紧，推门进去，就见两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正把屋里唯一的木桌往门外搬。
“你们干什么！”陈乐平冲过去，张开双臂拦在桌子前。
那两个汉子是镇上王大户家的护院，其中一个脸上带疤的踹了他一脚，恶狠狠地骂：“小崽子，滚开！你爹欠我们家老爷的钱，拖了三年还不还，拿你家东西抵债，天经地义！”
陈乐平被踹得踉跄着后退几步，膝盖撞在门槛上，疼得钻心。他咬着牙爬起来，眼睛通红：“我已经在还钱了！上个月刚送了二十斤铁，这个月的碎铁我明天就送去！”
带疤汉子嗤笑一声：“二十斤破铁值几个钱？你爹当年可是借了整整一两银子！再不还钱，别说这张桌子，连你这身骨头都得拆了卖！”
另一个汉子不耐烦了，推开陈乐平就往外搬桌子：“跟这小叫花子废话什么，搬完东西还得去别处讨债。”
陈乐平急了，扑上去抱住桌子腿，死死不肯撒手。他知道这张桌子是娘当年的嫁妆，虽然早就掉了漆，四条腿有三条都用绳子捆着，可这是家里唯一能念想的东西了。
带疤汉子火了，抬脚就往他背上踹。一脚，两脚，三脚……沉闷的撞击声里，陈乐平死死咬着牙，愣是没哼一声，手指抠在桌子缝里，指甲盖都翻了过来，渗出血珠染红了木头。
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个清冷的声音：“住手。”
陈乐平抬头望去，只见门口站着个穿青衫的年轻人。那人约莫二十出头，面白如玉，腰间挂着柄古朴的长剑，明明是很普通的打扮，却偏偏让人不敢直视，仿佛站在那儿的不是个人，而是一泓深不见底的清泉。
带疤汉子显然认识这人，脸色变了变，讪讪地收了脚：“李公子，这是我们王家的家事……”
被称作李公子的年轻人没理他，目光落在陈乐平身上。少年趴在地上，背上的棉袄被踹出了好几个破洞，血渍慢慢渗出来，像几朵难看的花。
“他欠你们多少钱？”李公子问。
带疤汉子愣了愣：“一两银子，利滚利，现在得还三两……”话音未落，一枚银子“当啷”一声落在地上。
李公子淡淡道：“够了吗？”
带疤汉子看着地上那枚足有五两重的纹银，眼睛都直了，忙不迭点头：“够了够了！”捡起银子，拉着另一个护院灰溜溜地跑了。
陈乐平挣扎着爬起来，想对李公子说谢谢，可刚一张嘴，就猛地咳出一口血来。
李公子皱了皱眉，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倒出粒黑褐色的药丸，递给他：“服下。”
陈乐平迟疑了一下，还是接过来塞进嘴里。药丸入口即化，一股暖流顺着喉咙滑下去，刚才还火烧火燎的胸口顿时舒服了不少。
“多谢公子。”他低着头，声音有些发颤，“那五两银子，我会慢慢还的。”
李公子没说话，目光扫过这间破败的屋子。墙角堆着半堆碎铁，窗台上摆着个缺了口的粗瓷碗，唯一像样的，就是墙上挂着的一幅画。画的是片看不清的山水，纸都发黄了，边角卷得厉害。
“这画是你的？”李公子问。陈乐平点点头：“是我爹留下的，他说……说这画能辟邪。”
李公子盯着那画看了半晌，忽然道：“我用十两银子买它，如何？”
陈乐平愣住了。他知道这画不值钱，爹生前总说这是宝贝，可镇上画铺的老板看过，说就是张废纸。
“公子，这画……”
“十两银子。”李公子打断他，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够你还王家的债，还能修修这房子。”
陈乐平看着那锭银子，又看了看墙上的画，忽然摇了摇头：“不卖。”
李公子有些意外：“为何？”
“我爹说过，这是咱家的根。”
陈乐平低着头，声音不大，却很坚定，“多少钱都不能卖。”
李公子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再坚持，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道：“三日后卯时，来镇口的土地庙找我。”
陈乐平愣住了：“找您做什么？”
李公子没回答，身影一闪就消失在巷口。
夕阳的余晖透过破旧的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陈乐平捂着发疼的后背，看着桌上那锭银子，又看了看墙上的画，忽然觉得，这个春天好像跟往年有点不一样了。
他不知道的是，此时在小镇外的山顶上，李公子正站在一块巨石上，望着碎铁巷的方向。他身边站着个须发皆白的老道，捋着胡子笑道：“这小子倒是有骨气，可惜根骨太差，成不了仙。”
李公子轻轻抚摸着腰间的长剑，轻声道：“能不能成，还得看他自己。”
老道叹了口气：“那幅《山水图》可是……”
“嘘。”李公子打断他，目光深邃，“有些事，太早说破，不好。”
山风吹过，卷起漫天晚霞。碎铁巷里，陈乐平正踩着凳子，用新讨来的茅草修补屋顶的窟窿。夕阳照在他瘦小的身影上，给那间破败的屋子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他不知道，一场席卷整个天下的风雨，即将从这个小小的巷子开始，而他这株在泥地里挣扎的野草，也将在这场风雨里，迎来不一样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