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乐平是被冻醒的。
后半夜的寒气顺着窗纸的缝隙钻进来,像无数根细针,扎在脸上、手上。他猛地睁开眼,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下意识摸向枕边的《基础吐纳诀》。小册子被他压在头下,边角都有些发皱了。
这三天,他几乎没怎么合眼。白天跟着赵铃儿认字,小姑娘嘴巴厉害,教字时却格外认真,一笔一划地在地上写,让他跟着临摹。晚上就对着册子琢磨那《基础吐纳诀》,虽然依旧似懂非懂,但“鼻吸鼻呼,意守丹田”这八个字,倒是刻进了骨子里。
他坐起身,披紧了那件打补丁的棉袄,盘腿坐在炕上。按照册子上的说法,闭上眼睛,放松身体,慢慢吸气,再慢慢呼气。
一开始,除了冻得发颤的牙齿和肚子里咕噜噜的叫声,什么都感觉不到。他耐着性子,一遍又一遍地重复。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他快要睡着时,忽然觉得鼻尖似乎钻进了一丝极淡的暖意,像初春刚化的雪水,顺着喉咙往下滑,滑到肚脐下方时,轻轻打了个转,就消失了。
陈乐平猛地睁开眼,心脏砰砰直跳。
是错觉吗?
他赶紧闭上眼睛,重新调整呼吸。这次更专注,连耳朵里的风声、老鼠的窸窣声都刻意忽略掉。一呼一吸,像风中摇曳的烛火,微弱却执着。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那丝暖意又来了。比刚才更清晰些,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肚脐下方停留的时间也长了点,像一滴墨滴进清水里,慢慢晕开,最后还是散了。
“成了!”陈乐平忍不住低呼一声,睁开眼时,眼眶都有些发热。
这三天,赵铃儿每天来教他两个时辰的字,嘴上没少损他“笨得像块石头”,但见他抄字的手指冻得通红,还是偷偷塞给了他一个暖手的铜炉。齐爷爷看他天天对着本册子发呆,也没多问,只是每天早上都会多留一个热馒头在他窗台上。
现在,他终于感觉到了那所谓的“气”,哪怕只是一丝,也足以让他觉得之前所有的苦都没白受。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布满冻疮和老茧,粗糙得像块枯木。可就是这双手,要去握那本沉甸甸的《基础吐纳诀》,要去撑起往后可能风雨飘摇的日子。
“世道再冷,总得自己焐热了心往前走。”陈乐平对着黑漆漆的屋梁,轻声说了一句。这话不是谁教的,是他这十四年在碎铁巷摸爬滚打,自己悟出来的。
第三天卯时,天刚蒙蒙亮,陈乐平就已经站在了土地庙门口。
他特意换上了那件补得最整齐的旧棉袄,头发用清水抹了抹,虽然依旧瘦小,但眼神里的怯懦少了很多,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劲,像刚破土的嫩芽,带着股子钻劲。
土地庙里已经有人了。
李青锋还是坐在那堆干草上,手里拿着个小瓷瓶,正往掌心倒着什么粉末,轻轻一吹,粉末飘向空中,在晨光里划出一道淡淡的银光,随即消失不见。赵铃儿则蹲在地上,用根小木棍逗着一只灰褐色的小松鼠,那松鼠不怕人,时不时顺着她的裤腿往上爬,惹得她咯咯直笑。
“李公子,赵姑娘。”陈乐平走进庙门,规规矩矩地拱了拱手。
李青锋抬眼看向他,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淡淡道:“坐吧。《基础吐纳诀》看得怎么样了?”
陈乐平在他对面坐下,老实回答:“大部分字都认识了,赵姑娘教得很仔细。也试着按上面的法子吐纳,昨晚……感觉到一丝暖意,在肚脐下面。”
“哦?”李青锋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才三天就能引气入体的门槛,倒是比我预想的快些。”
赵铃儿也停下逗松鼠的手,扭过头来看他,大眼睛里满是惊讶:“你真感觉到气感了?没骗我们?”
陈乐平点点头:“真的,虽然很淡,就像……就像冬天里晒过太阳的石头,摸上去有那么一点余温。”
赵铃儿撇撇嘴,嘀咕道:“算你运气好,有些人练个把月都摸不着门道。”嘴上这么说,眼里的轻视却少了些。
李青锋站起身,走到陈乐平面前:“伸出手。”
陈乐平依言伸出右手,掌心向上。李青锋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搭在他的手腕上。指尖微凉,触碰到皮肤时,陈乐平只觉得一股比他昨晚感觉到的暖意强上百倍的气流,顺着手臂慢慢涌进来,在他四肢百骸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肚脐下方,轻轻撞了一下。
他浑身一震,像被温水泡过,舒服得差点哼出声来。
李青锋收回手,眉头微蹙:“经脉确实淤塞得厉害,好在气血还算稳,韧性也足。就像被石头堵住的河道,虽然难通,但底子还在。”
他转身回到干草堆旁坐下,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玉瓶,递给陈乐平:“这里面是三枚‘通脉丹’,每天一枚,用温水送服。服下后半个时辰,按吐纳诀运气,能帮你疏通经脉。”
陈乐平双手接过玉瓶,入手温润,瓶身上刻着细密的花纹,一看就不是凡物。他小心地揣进怀里,郑重道:“多谢李公子。”
“不用谢我,丹药是外物,终究要靠你自己。”李青锋道,“从今天起,你每天来这里,我教你一套基础拳法,配合吐纳诀练习,既能打熬筋骨,也能更快地熟悉气感的运行。”
陈乐平眼睛一亮:“拳法?”他从小被欺负惯了,最羡慕那些能打的人,只是以前连饭都吃不饱,哪敢想这些。
“不是什么厉害的功夫,叫《磐石拳》。”李青锋站起身,摆了个起手式,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弯,双手握拳收在腰侧,浑身的气息一变,刚才还清冷如泉的人,瞬间像块扎在地上的石头,稳得让人挪不开眼,“这拳法不求快,不求巧,只求一个‘稳’字。下盘要像磐石扎根,出拳要像铁锤砸土,你看好了。”
话音刚落,李青锋缓缓打出一拳。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甚至连风声都没带起多少。可在陈乐平眼里,那慢慢推出的拳头,却像是一座山在移动,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拳头停在胸前时,他仿佛听见了土地庙地面传来的一声极轻微的“咔嚓”声,低头一看,李青锋脚下的泥地,竟陷下去一个浅浅的拳印!
赵铃儿在一旁哼了一声:“师父又在显摆了。”话虽如此,眼神里却满是崇拜。
李青锋收拳,看向目瞪口呆的陈乐平:“看明白了吗?”
陈乐平使劲点头,又使劲摇头:“看……看明白了架势,可那股劲……没看懂。”
“正常。”李青锋不以为意,“这拳法的要诀是‘心沉如渊,力透大地’,你现在体会不到,慢慢练,总有一天会懂的。来,我教你第一个动作。”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李青锋一招一式地教,陈乐平一招一式地学。
他没练过武,身体又瘦弱,动作僵硬得像个提线木偶,往往一个简单的马步,站不了一炷香的时间就双腿打颤,汗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掉,砸在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赵铃儿在一旁看得直皱眉,好几次想开口说他两句,都被李青锋用眼神制止了。
李青锋教得很耐心,哪里姿势不对,就用树枝轻轻敲一下,提醒他纠正。阳光从庙顶的破洞照进来,落在他青衫的衣角上,随着动作轻轻晃动,竟有种说不出的安宁。
“好了,今天就到这里。”李青锋看了看天色,“你回去后,每天早晚各练一个时辰《磐石拳》,按时服丹吐纳。对了,”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一把小巧的匕首,递给陈乐平,“这把‘锈铁’你拿着,防身用。”
那匕首确实配得上“锈铁”这个名字,通体乌黑,布满了锈迹,连刃口都看不太清,比陈乐平家里那把砍柴的斧头还不起眼。
陈乐平接过匕首,入手沉甸甸的,刀柄是普通的木头,上面刻着几道简单的纹路。他试着挥了挥,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这匕首……”
“别看它不起眼,削铁如泥还是能做到的。”李青锋道,“你现在修为不够,带把太扎眼的兵器反而麻烦,这把刚好。”
赵铃儿忽然道:“师父,咱们什么时候走啊?总在这破庙待着,我都快发霉了。”
李青锋看了陈乐平一眼:“再等半个月。等他把《磐石拳》的架子打熟,气感能稳住了,咱们就带他去趟青霄城。”
“青霄城?”陈乐平愣了愣,那是离小镇很远的一座大城,他只在说书先生的嘴里听过,说那里有高楼万丈,有御剑飞行的仙人。
“嗯,去青霄城的‘问心阁’。”李青锋道,“你那幅《山河社稷图》虽然破损严重,但终究是件法器,放在你手里不安全,得去问心阁做个简单的修复和封印,免得再引来宵小之辈。”
陈乐平握紧了怀里的玉瓶,用力点头:“我一定好好练!”
离开土地庙时,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陈乐平把匕首别在腰上,走路都觉得比平时稳当些。他没直接回家,而是绕到了镇子东头的铁匠铺。
铁匠铺的王铁匠正在抡着大锤打铁,火星四溅。看见陈乐平,放下锤子擦了擦汗:“乐平?今天怎么有空过来?”以前陈乐平总来这里讨碎铁,这几天没来,王铁匠还以为他出了什么事。
“王大叔,我想跟您买些铁屑。”陈乐平从怀里摸出二十文钱,这是他昨天把家里最后一点没用的旧铁器卖掉换来的。
王铁匠愣了愣:“买铁屑做什么?你之前不是说讨去换点粮食吗?”
“我有用。”陈乐平道,“越细越好。”
王铁匠看了他一眼,没多问,从墙角拖过来一个麻袋,里面装着些磨得极细的铁屑:“这些都给你,不用给钱,反正也是没用的东西。”
“不行,该给的得给。”陈乐平把钱塞到王铁匠手里,扛起麻袋往家走。
他要用这些铁屑做件事。李青锋说《磐石拳》要力透大地,他想着,或许在腿上绑些铁屑练功,能更快地打好根基。
碎铁巷的路还是坑坑洼洼,两旁的房子依旧破败。可陈乐平走在这条走了十四年的巷子里,第一次觉得,这条路好像没那么长了。
路过齐家老头的摊子时,老头正在给一把剪刀开刃,看见他扛着个麻袋,笑道:“乐平,今天又拾到好东西了?”
陈乐平停下脚步,咧嘴一笑:“齐爷爷,不是拾的,是买的。以后我可能要经常不在家,您要是看见有生人打听我,记得告诉我一声。”
老头放下剪刀,看着他:“要出门?”
“嗯,可能要去个远地方。”
老头沉默了片刻,从怀里摸出个用红绳系着的小木块,上面刻着个歪歪扭扭的“安”字,往陈乐平手里塞:“拿着,这是我年轻时在山神庙求的,保平安的。出门在外,不比在家里,万事小心。”
那木块被摩挲得光滑温润,带着老人手心的温度。陈乐平鼻子一酸,把木块紧紧攥在手里:“谢谢齐爷爷。”
他转身继续往家走,阳光落在他瘦小的背影上,拉出长长的影子。腰间的锈铁匕首偶尔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寒光,像是在回应着少年心里那句没说出口的话——
“此去山高水远,我陈乐平,定不负这一路风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