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马镇西的官道在夕阳下像条烧红的铁链，蜿蜒伸向远处的山影。陈乐平踩着道旁半枯的野草，每一步都带起细碎的尘土。赵铃儿走在前头，鹅黄裙摆扫过草尖，腰间挂着的琉璃瓶叮当作响。
"再走三里地就能看见陨石坑了。"赵铃儿回头，夕阳把她的双丫髻染成金红色，"苏长老说星砂只在子时现形，咱们得赶在天黑前到那儿。"
陈乐平点点头，手不自觉地摸向怀里的山河社稷图。自从在问心阁与器灵沟通后，画轴变得异常温热，像揣着块暖手的炭。他想起雾中那个酷似父亲的身影，想起碑林里"陈青山"三个字，喉咙又有些发紧。
"发什么呆？"赵铃儿不知何时折返，踮脚戳了戳他额头，"赶紧的，我教你灵丝术。这法术可金贵了，是我们赵家祖传的，要不是师父吩咐，我才不教呢！"
她从袖中抽出一根银线，细如蛛丝，却在夕阳下泛着七彩流光。陈乐平刚想细看，那银线突然活了似的缠上他手腕，凉丝丝的触感顺着皮肤往经脉里钻。
"别动！"赵铃儿按住他肩膀，"灵丝要顺着气感走，你试着把它引到丹田。"
陈乐平闭眼调息，那丝在问心阁变得温顺的气感此刻异常活跃，像条嗅到鱼腥的小蛇，顺着经脉游向手腕。银线遇到气感，立刻"嗡"地一颤，竟化作无数光点没入皮肤。
"咦？"赵铃儿瞪大眼睛，"灵丝认主了？这怎么可能！"
"我弄错了？"陈乐平慌忙睁眼，却见手腕上的银线已消失无踪，只在皮肤下隐约可见一丝流光。
赵铃儿抓着他的手翻来覆去地看，小脸皱成一团："怪事...灵丝入体至少要练气三层，你连引气入体都勉强..."她突然凑近，鼻尖几乎贴上他手腕，"等等，你气海里是不是有山河社稷图的气息？"
陈乐平只觉一股热气从脖子窜上耳根。少女发间的桂花香混着汗味，莫名让他想起碎铁巷雨后泥土的气息。
"可能是在问心阁..."他结结巴巴地说，话未说完，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尖啸。
两人同时转头。西北方的天空划过一道青光，拖着长长的尾焰，像把利剑劈开暮色。陈乐平怀里的山河社稷图突然发烫，画轴"咔"地弹开半寸。
"是传讯符！"赵铃儿脸色骤变，"青霄城紧急召集令！师父说过，这种青光符只有..."
她的话被一声巨响打断。那道青光在陨石坑方向炸开，化作漫天光雨。陈乐平只觉得怀中画轴剧烈震动，一股前所未有的吸力从丹田爆发，气海里的气感瞬间被抽空大半。
"当心！"赵铃儿猛地拽他蹲下。光雨落处，地面腾起数十道黑烟，烟中隐约有人影晃动。
陈乐平死死按住怀里的画轴。那些黑影的装束他太熟悉了——紧身黑衣，腰间葫芦，正是血煞教的打扮！但更让他心惊的是，烟尘中缓缓走出的领头人，身形高大，脚下皮靴踏地无声，赫然是在碎铁巷外窥伺的那个神秘人！
"是冲我们来的？"他压低声音，锈铁匕首已滑入掌心。
赵铃儿飞快掐诀，三枚铜钱从袖口飞出，悬在身前组成个三角阵。"不，是冲着星砂来的。"她声音发紧，"血煞教的'血魂大法'需要星砂为引，他们定是算准了今夜星砂现世..."
话音未落，领头黑衣人突然转头，蒙面布上方那双鹰隼般的眼睛直刺过来。陈乐平浑身汗毛倒竖，那眼神像两把冰锥，扎得他丹田一阵绞痛。
"跑！"赵铃儿扬手抛出铜钱。铜钱在空中炸开，化作漫天金粉，暂时遮住了黑衣人视线。她拽着陈乐平就往反方向冲，"去陨石坑！那儿地形复杂，容易藏身！"
陈乐平踉跄跟上，怀里的画轴烫得惊人。他回头瞥见黑衣人正挥手驱散金粉，动作从容得像拂去蛛网。更可怕的是，那人腰间葫芦口渗出的红光，与黑风寨老槐树下的血祭符如出一辙！
两人跌跌撞撞冲下一道土坡，陨石坑的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中——直径百丈的巨坑像大地被天神捶出的伤口，坑壁布满晶化的岩石，在暮色中泛着诡异的紫光。坑底积着层薄雾，雾中隐约有蓝绿色光点浮动，宛如盛夏夜里的萤火虫。
"那就是星砂！"赵铃儿声音发颤，"它们提前现形了，定是被传讯符惊动..."
身后传来枝叶断裂声。黑衣人竟已追到坡顶！月光下，他缓缓抽出柄乌黑短刀，刀身刻满血色符文，正是陈乐平在鬼市见过的"血煞刃"！
"分头走！"赵铃儿突然推了陈乐平一把，"我引开他，你去采星砂！记住，用灵丝术编网，千万别用手碰！"
不等陈乐平回应，她已纵身跃向左侧岩壁，双指并拢朝黑衣人方向一划。悬在腰间的玉佩应声碎裂，迸出数十道银针，暴雨般射向坡顶。
黑衣人冷笑一声，血煞刃凌空一划，银针竟在半途化作铁水洒落。但这一耽搁，赵铃儿已闪到岩壁后，只剩声音飘来："子时前必须采完！星砂见日出就散！"
陈乐平咬牙冲向陨石坑。岩壁近看更显狰狞，被高温熔化的岩石凝固成无数尖刺，像巨兽口中的獠牙。他小心攀着凸起处往下滑，掌心很快被割出数道血口。怀中的山河社稷图突然一震，一股暖流顺着手臂涌向伤口，血竟立刻止住了。
"你能疗伤？"他惊讶地低声问。画轴又震了震，像是在回应。
下到坑底时，雾气更浓了。星砂凝成的光点就在触手可及处游动，每颗都有米粒大小，中心泛着蓝光，边缘却是莹绿，美得让人屏息。陈乐平想起赵铃儿教的灵丝术，试着调动气感——先前没入体内的银线竟真的随念而动，从指尖探出，在空中织成一张光网。
第一颗星砂入网时，陈乐平差点惊呼出声。那光点触到灵丝的瞬间，突然暴涨成拳头大的光团，照得坑底纤毫毕现。更奇妙的是，光团中浮现出细小的星图，与《山河见闻录》中记载的二十八宿分毫不差！
他赶紧取出苏长老给的琉璃瓶。瓶口刚对准光团，星砂便自动流入，在瓶中继续流转，像掬了一捧星空。
正当他采到第七颗时，坑顶突然传来打斗声。抬头望去，赵铃儿正与黑衣人缠斗，她鹅黄的身影在岩壁间腾挪闪转，每次出招都带起一片银光。但黑衣人显然游刃有余，血煞刃每次挥动，就有血色符文浮空，渐渐结成一张大网向她罩去。
"小心！"陈乐平忍不住大喊。
这一喊暴露了位置。黑衣人猛地转头，血煞刃凌空劈下！一道血光如鞭甩来，陈乐平仓促间只来得及举起锈铁匕首格挡。"铛"的一声巨响，匕首竟被震得脱手飞出，他整个人也被余波掀翻，后背重重撞上岩壁。
"陈乐平！"赵铃儿的惊呼声中，黑衣人已飞身跃下坑底。血煞刃当头劈来，陈乐平本能地翻滚躲避，刀刃擦着耳畔划过，在岩壁上犁出半尺深的沟壑。
"把画交出来。"黑衣人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饶你不死。"
陈乐平背贴岩壁，手悄悄摸向怀中的山河社稷图。画轴烫得吓人，气海里的气感被它牵引着疯狂流转。他突然想起雾中器灵的话——"这至宝从不是用来打斗的，是用来守的"。
"休想！"他猛地抽出画轴，全力往地上一拍。
"轰"的一声闷响，画轴触地的刹那，整个陨石坑突然一暗。所有星砂同时熄灭，黑暗中只听黑衣人惊怒交加的吼声。陈乐平只觉得丹田一空，气感被瞬间抽干，取而代之的是画轴中涌出的磅礴灵力。
地面开始震动。岩壁上的晶化痕迹突然亮起，道道紫光汇聚到画轴展开处——那幅《山水图》正在发生惊人变化！原本模糊的远山轮廓变得清晰，山脚下凭空多出一片环形山谷，细看竟与陨石坑地形一模一样！更神奇的是，图中坑底位置正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蓝绿色光点，与星砂分布丝毫不差。
"映照乾坤？！"黑衣人声音都变了调，"这不可能！山河社稷图明明已经..."
话未说完，坑底所有星砂突然同时亮起。但不是原先的蓝绿色，而是刺目的金红！光点如流星般射向黑衣人，在他周身形成一张火网。黑衣人怒吼着挥刀斩击，却见图中对应的星砂位置也亮起同样光芒，仿佛画里画外产生了某种共鸣。
"陈乐平！接住！"赵铃儿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她抛下一条绳索，绳索末端系着那枚青霄令碎片，正发着莹莹青光。
陈乐平刚要跃起，黑衣人突然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血煞刃上。刀刃顿时暴涨三尺，血色符文凝成一只巨手向他抓来！千钧一发之际，陈乐平本能地摆出《磐石拳》起手式，却不是任何一招，而是李青锋强调的"心沉如渊，力透大地"。
拳锋与血手相撞的瞬间，怀中山河社稷图突然传出一股暖流。陈乐平只觉得自己变成了一座山，脚下大地传来无穷无尽的力量。血手"砰"地炸开，黑衣人被反震得连退数步，蒙面布被劲风掀起一角——那下面竟是张布满疤痕的脸，右眼窝里嵌着颗血红玉石！
"张家的人？！"赵铃儿失声惊呼。
黑衣人立刻掩面，却已迟了。他怨毒地瞪了陈乐平一眼，突然掷出颗黑丸。黑丸炸开，浓烟瞬间充满坑底。等烟雾散去，黑衣人已不见踪影，只有血煞刃留下的几滴黑血在岩石上"滋滋"作响。
"快上来！"赵铃儿急切地招手，"星砂要散了！"
陈乐平这才发现坑底的星砂正迅速暗淡。他赶紧收起山河社稷图，那图竟自动卷好，还传来一丝满足的情绪，像是饱餐一顿的猫。抓着绳索爬上坑沿时，东方已现出鱼肚白。
"你没事吧？"赵铃儿一把抓住他肩膀，小脸煞白，"刚才那是张家的'血眼判官'张厉！十年前就该死了，怎么会..."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身子晃了晃突然栽倒。陈乐平慌忙扶住，这才发现她后背衣衫裂开道口子，伤口周围泛着不祥的黑气。
"血煞毒！"他心头一紧，想起苏长老给的另一个琉璃瓶——里面装着解毒的"清灵液"。可摸出瓶子时，他的心沉到谷底：瓶身在打斗中裂了道缝，药液已漏了大半。
赵铃儿嘴唇开始发紫，却还强撑着笑："笨...笨蛋，谁让你用山河社稷图的...那等至宝..."
"别说话！"陈乐平手忙脚乱地倒出剩余药液敷在伤口上。黑气稍退，但很快又反扑。眼看赵铃儿气息越来越弱，他猛地想起画轴的疗伤之能。
顾不得多想，他再次展开山河社稷图，轻轻按在赵铃儿伤口上。画中的溪流突然泛起微光，一缕清水竟从画中渗出，滴在伤口上。黑气遇到水珠，立刻如雪遇沸汤，眨眼间消散无踪。
赵铃儿长舒一口气，苍白的脸上恢复血色。她怔怔望着那幅神奇的画，突然伸手摸了摸陈乐平的脸："你哭了？"
陈乐平这才发现脸颊冰凉。他胡乱抹了把脸，扶起赵铃儿："走吧，星砂采到了，该回去了。"
晨光中，两人互相搀扶着走向来路。陈乐平怀里的琉璃瓶装着七颗星砂，沉甸甸的像装着整个星空。而山河社稷图静静贴在他心口，画中的溪流旁，不知何时多了几星蓝绿色的光点，宛如夜幕中的萤火，温柔地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