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丝的拜访,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晨曦之馆内漾开了一圈圈看不见的涟漪。自那以后,希尔维娅能明显感觉到,周围的监视,似乎在无形中,又严密了几分。
送来的书籍中,开始夹杂着更多关于古代圣徒和殉道者事迹的传记,仿佛在暗示她,为了信仰和正义,牺牲是何等的光荣。每日供应的“光之蔷薇”茶,其中的圣光能量,也变得比以前更加浓郁。
圣殿元老院,就像一群极具耐心的老猎人,在不断地、用各种方式,试探着她这只闯入领地的、神秘的“猎物”。
而希尔维娅,则将自己的“演员”本色发挥到了极致。她对那些暗示性的书籍表现出恰如其分的、对圣徒的崇敬与对自身命运的感伤。她也依旧每日饮用那杯“毒茶”,任由那股圣光能量在体内流转,然后被她那份属于初代圣女的本源之力,悄无声息地同化。
她的表现,无懈可击。
但她心中那根名为“危机”的弦,却越绷越紧。她知道,她最大的威胁,并非来自那些老谋深算的元老,而是来自那个如同月光般纯净的少女——莉莉丝。
莉莉丝的怀疑,是一种近乎野兽直觉的、无法用逻辑来解释的东西。它源于同为“圣光宠儿”的本能共鸣与排斥。只要莉莉丝还对她抱有那份“好奇”,她就如芒在背,随时都有可能因为某个意想不到的细节而暴露。
被动地等待下一次试探,不是希尔维娅的风格。她必须主动出击,将这个最大的“变数”,牢牢地掌控在自己手中。
她不能杀了莉莉丝。杀死圣女候选人,无异于向整个圣殿宣战,会让她和雷恩哈特立刻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她也不能用“欺诈之瞳”去同调她,那种深度的灵魂链接,只会让她暴露得更彻底。
所以,她只剩下一个选择——削弱她。
让这颗圣城最耀眼的明珠,暂时变得黯淡、虚弱,让她自顾不暇,再也没有精力来探究自己的秘密。
一个大胆而又阴险的计划,在希尔维娅的脑海中,渐渐成型。
计划的第一步,是“示好”。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希尔维娅开始主动向莉莉丝示好。她会以“请教神学问题”为由,派侍女给莉莉丝送去自己亲手抄写的、对某段经文的“感悟”。那些感悟,都经过她精心的设计,既展现了她惊人的圣光亲和力,又巧妙地融入了一个“身体孱弱的病人”对生命和信仰的独特理解,显得真挚而又深刻。
她还会搜集一些在圣城中难以见到的小玩意儿——比如,她在扮演“艾米莉亚”时,设定自己家乡奥兰多公国特产的一种能散发出安神香气的干花香囊——作为礼物,送给莉莉丝。
她的每一次示好,都恰到好处,既显得亲近,又不会过于谄媚,完全符合一个寄人篱下的贵族小姐,想要结交一位身份尊贵的“朋友”的心态。
莉莉丝对希尔维娅的示好,表现出了欣然的接受。她会认真地回信,与希尔维娅探讨神学问题。她也会在收到礼物后,回赠一些圣殿特有的、有治愈功效的圣水或护身符。
两人之间的书信往来,变得越发频繁。在外人看来,她们俨然已经成了一对惺惺相惜、无话不谈的闺中密友。
这正是希尔维娅想要的效果。
当她觉得时机成熟时,她便走出了计划的第二步——发出邀请。
她以“感谢莉莉丝妹妹多日来的关心与开导”为名,正式邀请莉莉丝,在三天后的月圆之夜,到晨曦之馆的露台上,共品她亲手调制的、来自她家乡的“月光花茶”。
这份邀请,莉莉丝无法拒绝。无论是出于礼貌,还是出于她内心深处那份尚未消除的“好奇”。
三天的时间,足够希尔维娅完成所有的准备。
她需要的“毒药”,并非凡俗世界中的任何一种毒物。因为任何毒药,都无法瞒过莉莉丝那被圣光淬炼过的、极其敏锐的感知。她需要的,是一种源于自然,看似无害,却又能与另一种物质产生剧烈反应的“引子”。
这种“引子”,她早已在圣殿的植物图鉴中找到。
那是一种名为“银叶草”的植物。它本身无毒,甚至还有轻微的镇静效果。但它的汁液,一旦与“光之蔷薇”的花粉相结合,在月光的催化下,就会产生一种极其罕见的、名为“圣光惰性”的奇特效果。
这种“惰性”,不会对身体造成任何伤害,但它会暂时地、极大地抑制圣光能量的活性。对于莉莉丝这种力量完全依赖于圣光的人来说,这就等于被抽走了大半的力量,会让她在接下来的几天里,陷入一种极度虚弱、精神萎靡的状态,就像得了一场重感冒。
而最绝妙的是,这种“惰性”效果,事后根本无法被检测出来。因为它并非“毒”,而是一种能量状态的改变。所有人,都只会认为,是圣女候补大人因为过度劳累,或修炼出了岔子,而导致的暂时性虚弱。
没有人会怀疑到,这竟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投毒”。
希尔维娅利用与侍女在花园散步的机会,不动声色地,从花园某个不起眼的角落,采集到了几片新鲜的“银叶草”。晨曦之馆的花园,几乎囊括了圣殿所有的珍奇植物,这为她的计划,提供了完美的便利。
她将银叶草的汁液,小心翼翼地提取出来,用一种特殊的手法,涂抹在了她准备用来招待莉莉丝的那套、来自奥兰多公国的、雕有繁复花纹的银质茶具的内壁上。汁液无色无味,干燥后,更是与银器的光泽融为一体,肉眼根本无法分辨。
一切,准备就绪。
月圆之夜,如期而至。
圣城的月亮,仿佛比别处更大、更亮。清冷的月辉,如同银色的纱幔,温柔地笼罩着整个圣殿山。
晨曦之馆的露台上,早已布置妥当。一张铺着洁白桌布的小圆桌,两张舒适的软椅,桌上,摆放着那套精致的银质茶具,以及几碟希尔维娅亲手制作的、据说是家乡风味的糕点。
莉莉丝准时赴约。
她依旧穿着那身洁白的圣女长裙,银色的长发在月光下,流淌着梦幻般的光泽。她看到精心布置的露台,以及桌上那些明显是用心准备的茶点,纯净的蓝眼睛里,流露出一丝真诚的感动。
“艾米莉亚姐姐,你太用心了。”
“你肯赏光,是我的荣幸。”希尔维娅微笑着,亲自为她拉开椅子。
两人相对而坐,在皎洁的月光下,如同两尊绝美的雕像。
“这就是我家乡特有的‘月光花茶’。”希尔维娅将一小撮散发着奇特异香的、银白色的干花,放入茶壶中,然后用滚烫的圣泉之水冲泡。
一股清雅而又宁静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当然,这并非什么“月光花茶”,只是希尔维娅用几种无害的安神花草混合而成的东西。真正的“杀招”,早已涂抹在了茶具之内。
她提起银质茶壶,将泡好的、呈现出淡金色的茶汤,缓缓地注入了两个茶杯之中。
在茶汤注入的瞬间,涂抹在茶壶和茶杯内壁的“银叶草”汁液,无声地溶解在了滚烫的茶水里。
“请品尝。”希尔维娅将其中一杯茶,推到了莉莉丝的面前。
莉莉丝端起茶杯,她那敏锐的感知,仔细地探查着杯中的茶水。她没有发现任何毒素,没有发现任何魔力波动,只有纯净的圣泉之水和几种安神花草的能量。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
她心中的最后一丝警惕,也随之放了下来。
“好香。”她由衷地赞叹道,然后,在希尔维娅的注视下,轻轻地抿了一口。
清甜的茶水,滑入喉咙,带来一阵温暖而又舒适的感觉。
希尔维娅也端起自己的茶杯,陪着她一起品尝。当然,她自己的这套茶具,是干净的。
“莉莉丝妹妹,”希尔维娅一边品茶,一边看似随意地聊起了天,“我最近在读《圣徒言行录》,其中有一段,关于初代圣女大人,在‘叹息之墙’下,用一滴血,净化了整片被魔气污染的土地的记载。我感到非常震撼,但也有些困惑。”
她巧妙地,将话题引向了“初代圣女”。
“有什么困惑吗?”莉莉丝果然被这个话题吸引了。作为圣女候补,初代圣女是她最崇拜的偶像。
“我在想,”希尔文娅的眼中,流露出一丝属于求知者的、纯粹的迷茫,“初代圣女大人的力量,似乎并不仅仅是‘净化’和‘治愈’。那种能让大地重获生机的力量,更像是一种……更高层次的、关于‘生命法则’的权能。这与我们现在所理解的‘圣光’,似乎有些不同。”
她的这个问题,极其刁钻,触及到了圣殿神学理论中最核心、也最模糊的地带。
莉莉丝闻言,陷入了沉思。她那双纯净的蓝眼睛里,也闪烁起思索的光芒。
“你说的……很有道理。”她轻声说道,“我也曾有过类似的困惑。我们现在所使用的圣光之力,更多的是一种‘工具’,一种对抗黑暗的武器。而初代圣女大人的力量,似乎更接近于‘创造’的本源。或许,是我们后人,在传承中,渐渐遗失了那份最核心的真谛吧。”
两人就这个话题,展开了深入的探讨。希尔维娅凭借着她那浩如烟海的、来自无数人记忆中的知识储备,不断地提出各种新颖而又深刻的见解,让莉莉丝时而点头赞同,时而蹙眉深思。
在这场看似和谐的、高深的神学探讨中,莉莉丝不知不觉地,喝下了整整三杯“月光花茶”。
而她杯中的“光之蔷薇”花粉,也与茶水中的“银叶草”汁液,充分地混合在了一起。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而那“东风”,便是头顶那轮皎洁的明月。
“夜深了,”希尔维娅看了一眼天色,微笑着说道,“能与莉莉丝妹妹进行这样一场畅谈,是我这几日来,最开心的事。”
“我也是。”莉莉丝由衷地说道。她发现,自己是真的很喜欢和眼前这个聪慧而又善解人意的“姐姐”聊天。
就在她准备起身告辞时,希尔维娅突然站起身,走到了露台的边缘。
“莉莉丝妹妹,你看,”她伸出手指,指向夜空中那轮明月,“今晚的月亮,真美啊。”
莉莉丝下意识地,也抬起头,望向了那轮圆月。
就在她仰望月亮的瞬间,希尔维娅的眼底,闪过一丝冰冷的、计划得逞的光芒。
她是在“引动”月光!
刹那间,皎洁的月辉,仿佛受到了某种神秘的牵引,变得比刚才更加明亮、更加纯粹!一道肉眼难以察觉的、浓郁的月华之力,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精准地笼罩在了莉莉丝的身上!
催化,开始了!
莉莉丝只觉得,自己的身体,突然被一股无比舒适、无比温暖的月光所包裹。她体内的圣光之力,在这股月华的照耀下,前所未有地活跃起来。
然而,还没等她享受到这种力量增长的快感,一种异样的感觉,突然从她的四肢百骸传来!
她体内的圣光能量,就好像……好像突然“生锈”了一样!它们不再像以往那样灵动、活跃,而是变得迟钝、凝滞,仿佛失去了所有的活力。她试图调动一丝圣光,在指尖汇聚成光球,却发现,这个以往轻而易举的动作,此刻变得无比艰难!
“这……这是怎么回事?”
莉莉丝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惊慌失措的表情。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与圣光之间的那种亲密无间的联系,正在被一种无形的力量,强行地、暂时地“屏蔽”了!
她体内的力量,并没有消失,只是……睡着了。
“莉莉丝妹妹?你怎么了?”希尔维娅转过身,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的表情,快步走到她的身边,扶住了她那摇摇欲坠的身体。
“我……我不知道……”莉莉丝的声音,变得虚弱无力,她那双纯净的蓝眼睛里,充满了迷茫与不安,“我的力量……好像……不听使唤了……”
“一定是你的身体太疲惫了!”希尔文娅立刻“判断”道,“你最近为了圣殿的事务,一定操劳过度了!快,我送你回去休息!”
说着,她不由分说地,搀扶着已经浑身无力的莉莉丝,向着露台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