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雨水,混着血水,顺着额角滑落,流进嘴角,一股浓重的铁锈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我抱着啼哭不止的婴儿,站在破庙中央。脚下,三具尸体横陈,血水在雨水的冲刷下,蜿蜒流淌,浸透了破烂的草席,染红了泥泞的地面。鬼眼人首领临死前那充满嘲弄的嘶语——“影傀…幽冥道…早就…是你自己”——如同跗骨之蛆,在脑中疯狂盘旋,每一次回荡都带来刺骨的寒意和撕裂灵魂的荒谬感。
影傀?幽冥道?
那个袖口绣着鬼眼、抱着小满襁褓消失在火海的身影…难道真的是我自己?是我…亲手…?
不!不可能!
一股强烈的恶心感猛地冲上喉头,我弯下腰,剧烈地干呕起来,眼前阵阵发黑,只有婴儿微弱断续的哭声在耳边拉扯着我最后一丝清醒。
就在这时——
“呜——!”
一声低沉、压抑、如同受伤野兽发出的呜咽,骤然从破庙那没了门板的空洞处传来!紧接着,两道比之前更加凝练、更加阴冷的杀气,如同实质的冰锥,瞬间刺破了狂暴的风雨声,牢牢锁定了破庙中央的我!
来了!幽冥道的后续追杀!比刚才那三人更快!更强!更致命!
我猛地抬头,瞳孔骤然收缩!
两道漆黑如墨的身影,如同没有重量的幽灵,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他们并未立刻冲入,而是如同两尊来自九幽的石像,静静矗立在风雨交加的黑暗中。雨水顺着他们紧裹全身的黑色斗篷流淌而下,没有一滴溅起。斗篷宽大的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巴,和两双在昏暗中闪烁着幽绿光泽的眼睛——那绝非人的眼神,更像是某种夜行猛兽的瞳孔,冰冷、漠然,不带一丝人类的情绪。
他们站在那里,无形的压力却如同巨大的磨盘,沉甸甸地碾碎了破庙内残留的所有空气!连婴儿的哭声似乎都被这极致的杀意所冻结,变成了微弱的抽噎。
没有言语,没有试探。
左边的黑衣人,身形微微一晃,如同融入阴影的流水,下一个瞬间,已然出现在我左侧三尺之地!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他右手从宽大的斗篷下闪电般探出,五指成爪!那手爪枯瘦嶙峋,皮肤呈现出一种不祥的青灰色,指甲尖锐乌黑,带着一股浓烈的、令人作呕的尸腐之气!爪风凌厉,撕裂空气,发出“嗤嗤”的锐响,直抓向我怀中婴儿的天灵盖!阴毒狠辣,不留半分余地!
右边那人,几乎在同一时间发动!他并未直接扑向我,而是猛地一跺脚!
“砰!”
脚下的地面猛地一震!一股无形的、阴寒刺骨的劲气如同贴着地面奔涌的毒蛇,瞬间扩散开来!所过之处,地上散落的碎瓦、朽木、甚至那几具尸体,都如同被无形的巨手拂过,诡异地改变了位置,瞬间形成了一道道扭曲的、阻碍行动的屏障!这诡异的气劲不仅封锁了我的闪避空间,更带着强烈的精神干扰,如同无数根冰冷的钢针,狠狠刺向我混乱不堪的识海!
配合!天衣无缝的杀局!一人主攻,直取婴儿,逼我硬接;一人控场,封死退路,乱我心智!
避无可避!怀中的婴儿成了最大的累赘,也是对方逼迫我露出破绽的绝佳诱饵!
左肩的剧痛、后背刀伤的撕裂感、失血带来的眩晕,以及脑中那如同毒藤般缠绕的恐怖记忆碎片,在这一刻如同海啸般同时爆发!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刻般清晰冰冷!
“滚开!”
一股混合着绝望、暴怒和护犊本能的狂野力量猛地从身体深处炸开!我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身体下意识地向后急退,同时将怀中的婴儿死死护在胸前,用后背去硬扛那可能袭来的攻击!右手的残阳刀本能地向上撩起,一道仓促而决绝的乌光斩向那抓向婴儿的青灰鬼爪!
铛!
刺耳的金铁交鸣!残阳刀斩在那鬼爪之上,竟发出砍中金石般的闷响!火星四溅!一股巨大的反震之力传来,震得我右臂酸麻,虎口再次崩裂!那青灰鬼爪只是微微一顿,五指猛地收拢,竟死死扣住了残阳刀的刀身!一股阴寒歹毒的劲力瞬间透过刀身,如同毒蛇般钻入我的手臂经脉!
剧痛!冰冷!手臂瞬间麻木!
而就在我被这鬼爪扣住兵刃、身形受阻的瞬间,右边那控场的黑衣人动了!他如同鬼魅般欺近,斗篷下无声无息地刺出一柄短剑!那剑身漆黑如墨,没有丝毫反光,如同吞噬光线的深渊!剑尖带着一点凝聚到极致的阴寒死气,无声无息,却快如闪电,直刺我因护住婴儿而暴露无遗的、毫无防备的右肋!
时机!角度!毒辣!完美!
我被鬼爪锁住兵刃,右臂麻木,怀中护着婴儿,左肩重伤,后背剧痛,脚下还被那诡异的场域绊住!这一剑,避无可避,挡无可挡!
冰冷的死亡气息,瞬间冻结了我的心脏!
完了!
就在这万念俱灰、闭目待死的刹那——
“咯咯…”
怀中,那个原本微弱啼哭的婴儿,突然发出了一声极其怪异的轻笑!那笑声清脆,却带着一种无法言喻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空灵!仿佛来自九幽深处!
紧接着!
一股难以形容的、冰冷彻骨却又带着奇异灼烧感的能量,猛地从我怀中婴儿的身体里爆发出来!这股能量并非内力,更像是一种纯粹的精神冲击,如同无形的风暴,瞬间席卷了整个破庙!
嗡——!
空间仿佛扭曲了一下!
那死死扣住残阳刀的青灰鬼爪,如同被无形的火焰灼烧,黑衣人发出一声短促而痛苦的闷哼,手指触电般猛地松开!他那双兜帽下闪烁着幽绿光芒的瞳孔,第一次露出了惊骇欲绝的神色,死死盯住了我怀中的襁褓!
右边那刺出致命一剑的黑衣人,动作也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凝滞!他那柄漆黑的短剑距离我的右肋只有不到一寸,剑尖上凝聚的死气都几乎触碰到我的皮肤,却硬生生停在了半空!兜帽下那双幽绿的眼睛,同样充满了极致的震惊和…难以置信的恐惧?仿佛看到了比死亡本身更恐怖的东西!
就是这婴儿爆发出的、诡异力量带来的、不到一息的凝滞!
给了我一线生机!
身体里那股不属于我的、阴冷诡谲的力量,仿佛被婴儿的诡异能量所引动,如同沉睡的毒蛇再次被惊醒!它疯狂地压榨着我残存的生命力,强行冲开了右臂被鬼爪阴寒劲力封堵的经脉!
“呃啊——!”
我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借着这强行爆发出的力量,身体猛地向左侧一个极其别扭的拧转!右臂回撤,残阳刀带着残留的乌光和一丝不受控制泄露出的阴戾气息,险之又险地格向那柄停在我肋前的漆黑短剑!
嗤!
短剑的剑锋擦着残阳刀的刀身掠过,带起一溜刺眼的火花!冰冷的剑气在我肋下划开一道浅浅的血口!
同时,借着拧转的力道,我抱着婴儿,脚步踉跄地向神龛后方那堆坍塌的泥胎木架跌去!后背重重撞在腐朽的木架上,剧痛让我眼前一黑,差点直接昏死过去。
两个黑衣人并未立刻追击。他们站在原地,兜帽下的幽绿目光死死锁定在我怀中的襁褓上,充满了忌惮、惊疑和一种深深的、源自本能的恐惧。那婴儿爆发出的诡异力量,显然完全超出了他们的预料!
“那东西…在他怀里!”左边的黑衣人,声音嘶哑干涩,如同砂纸摩擦,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是‘魂玉’的气息!怎么会…在一个婴儿身上?!”
魂玉?
这陌生的词如同冰锥刺入我的脑海。但此刻,我根本无暇思考!肋下的伤口火辣辣地疼,撞在木架上的后背更是痛得钻心,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最要命的是,刚才强行引动那股阴冷力量,如同在身体里点燃了一把毒火,烧得我五脏六腑都在扭曲翻腾,眼前阵阵发黑,意识都开始模糊。
怀里的婴儿又恢复了微弱的啼哭,仿佛刚才那诡异的轻笑和爆发的能量从未出现过。但襁褓紧贴着我的胸口,我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小小的身体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搏动,带着一种冰冷的、令人不安的韵律。
两个黑衣人短暂的对视一眼,幽绿的瞳孔中杀机再次凝聚。显然,婴儿的异常虽然让他们忌惮,但并未动摇他们必杀的决心!他们缓缓抬起手中的武器,一爪一剑,再次锁定了我,如同锁定猎物的毒蛇,准备发出最后的致命一击!
绝望再次攫住了我。身体已经到了极限,连动一根手指都无比艰难。怀中婴儿那微弱的搏动,更像是一种催命的符咒。
难道…真的要葬身于此?
不!小满…这个名字…还有这婴儿…还有那该死的真相…我不能死!
一股强烈的求生欲混合着滔天的恨意和不甘,在濒死的边缘疯狂燃烧!
就在我试图榨取最后一丝力气,做困兽之斗的瞬间——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的、如同枯枝断裂的脆响,从我后背紧靠的腐朽木架深处传来!
紧接着,一股难以形容的、仿佛沉淀了千百年、混合着浓烈血腥和奇异檀香的味道,猛地从那堆坍塌的泥胎木架深处弥漫开来!那味道极其古怪,血腥味浓得呛人,却又被一种陈腐的檀香包裹着,形成一种令人作呕又莫名心悸的气息。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步步紧逼的两个黑衣人动作猛地一顿!他们幽绿的目光瞬间从我身上移开,死死盯向我身后的神龛废墟,那眼神中的惊疑和忌惮,甚至比刚才面对婴儿的诡异力量时更甚!
“血…血檀?”右边控场的黑衣人,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悸,“这破庙下面…怎么会有血檀的味道?!”
血檀?又一个陌生的词!
没等我反应过来——
“轰隆!”
一声沉闷的巨响!我背靠的那堆腐朽的木架和泥胎残骸,猛地向内塌陷下去!仿佛下方突然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空洞!
我猝不及防,身体瞬间失去平衡,抱着婴儿,随着无数朽木、泥块和飞扬的尘土,一同向那突然出现的、深不见底的黑暗深渊坠落下去!
冰冷的、带着浓重血腥和腐朽檀香的阴风,猛地从下方倒灌上来,吹得我衣袂猎猎作响!
“不——!”
两个黑衣人发出一声惊怒交加的厉吼,身形如电般扑向塌陷的洞口!但只看到飞扬的尘土和迅速消失在黑暗中的身影。
“追!”左边那黑衣人嘶吼,声音带着气急败坏的狂怒,“绝不能让他带着‘魂玉’和那婴儿跑了!下面…下面可能是…血檀洞!快!”
两道黑影毫不犹豫,如同两道黑色的闪电,紧跟着纵身跃入了那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
急速的坠落!
无边的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光线!只有耳边呼啸的风声,混杂着腐朽的檀香和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怀中的婴儿爆发出惊恐的尖利啼哭,在狭窄的坠落通道里回荡,更添几分凄厉。
身体在黑暗中翻滚、碰撞,腐朽的木头碎屑和冰冷的土石不断砸在身上。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死死抱住怀中那啼哭挣扎的婴儿,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蜷缩身体,护住要害。
坠落…仿佛没有尽头。
就在意识即将被下坠的眩晕感和浓烈的血腥檀香彻底淹没的刹那——
噗通!
身体猛地砸入一片冰冷粘稠的液体之中!巨大的冲击力让我眼前一黑,口鼻瞬间被灌入腥咸冰冷的液体!是水!但比寻常的水更粘稠,更冰冷,带着浓烈的铁锈味和那种奇异的、令人窒息的檀香!
血水?还是别的什么?
我挣扎着从粘稠的液体中冒出头,剧烈地咳嗽着,吐出呛入的腥咸液体。眼前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只能感觉到冰冷粘稠的液体包裹着身体,缓缓流淌。
“哇啊…哇啊…”怀中婴儿的啼哭声在这绝对的黑暗和死寂中,显得格外清晰和…诡异。
我艰难地划动着几乎失去知觉的手臂,摸索着,试图找到可以攀附的岸边。脚下似乎是无底的深渊,只有冰冷粘稠的液体。
这里是哪里?
血檀洞?幽冥道的秘密巢穴?
就在我茫然无措之时——
一点微弱的、暗红色的光芒,如同黑暗中沉睡巨兽缓缓睁开的眼睛,在前方不远处的黑暗中,幽幽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