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雨丝,混着汗水和血水,不断滴落在嶙峋的岩石上。段残阳背靠着一块湿滑冰冷的巨石,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吸气都牵扯着全身撕裂般的剧痛,如同吞下烧红的刀子。左臂齐肩而断的伤口被粗糙的布条死死捆扎,布条早已被鲜血浸透成暗褐色,刺骨的疼痛如同跗骨之蛆,啃噬着他摇摇欲坠的意识。后背爪伤、胸口烙印处的空洞感,连同魂种引爆后的灵魂虚弱,将他拖向无边的黑暗深渊。
昨夜那场亡命奔逃,如同地狱的回响。影狩毒蛇般的追击,那柄卡在臂骨又被强行撕裂拔出的淬毒短刃带来的非人剧痛,以及最后时刻那头被血腥和打斗引来的、如同小山般庞大、散发着洪荒凶戾气息的巨兽阴影…每一幕都足以让常人崩溃。他记不清自己是如何在剧痛和兽吼的威慑下,拖着只剩半口气的残躯,滚下那道陡峭的斜坡,又如何凭着最后一丝本能,爬进这道被巨大藤蔓遮掩、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狭窄石缝。
石缝内阴暗潮湿,弥漫着苔藓和岩石的冷冽气息。外面暴雨的喧嚣被厚重的岩壁隔绝,只剩下水珠滴落的单调回响,更显死寂。他像一具被遗弃的破布偶,瘫在冰冷的岩石地上。断臂处传来一阵阵钻心的抽痛,失血过多带来的眩晕感如同潮汐,一波波冲击着残存的清醒。胸口的烙印死寂冰冷,但昨夜那被锁定的刺痛感,如同无形的警钟,时刻悬在心头。
影狩绝不会放弃。主上的意志如同天网。他这具残躯,就是幽冥道必须回收的“圣物”。一旦被发现藏身于此…段残阳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绝望,随即又被更深的恨意和不甘取代。不能死在这里,像阴沟里的老鼠般悄无声息地腐烂。
他艰难地挪动身体,用仅存的右臂支撑,一点点蹭到石缝入口的藤蔓缝隙处。外面依旧雨幕如织,山林在灰暗的天光下显得迷蒙而危险。他需要水,需要处理伤口,否则不等影狩找来,他就会死于失血或感染。
就在这时——
一阵极其轻微、几乎被雨声完全掩盖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石缝外不远处的溪流边。
段残阳瞬间屏住呼吸,全身肌肉绷紧,仅存的右臂下意识地摸向腰间——那里空空如也,连块趁手的石头都没有。他如同受伤的野兽,将身体死死蜷缩进石缝最深的阴影里,只余一双布满血丝、充满警惕和杀意的眼睛,透过藤蔓的缝隙,死死盯着外面。
来人不是影狩。
那是一个纤细的身影,穿着蓑衣,戴着宽大的斗笠,遮住了大半面容。她背着一个半旧的藤编药篓,蹲在溪流边,正用一只竹筒小心地舀着浑浊的溪水。动作不急不缓,带着一种山野之人特有的沉静。蓑衣下露出的衣角是洗得发白的粗布,沾着泥点和草屑。
一个采药的山民女子?段残阳紧绷的神经并未放松。幽冥道诡谲莫测,影狩更是精于伪装。这看似无害的出现,焉知不是陷阱?
女子舀满竹筒,站起身。就在她转身准备离开溪边的刹那,一阵山风吹过,掀起了她斗笠的边缘。
电光火石间,段残阳的目光捕捉到了她斗笠下露出的半张脸孔。
苍白,清秀,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病弱之气。但最让他心神剧震的,是那双眼睛!
清澈,平静,如同山涧深潭,倒映着灰暗的天空和雨幕,却又在最深处,沉淀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近乎漠然的沉寂。那眼神…没有山民的淳朴好奇,没有少女的灵动羞涩,只有一种看透世事的疏离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仿佛一潭死水,再大的风也吹不起丝毫涟漪。
这绝非普通山野女子的眼神!
女子似乎并未察觉石缝中窥视的目光,只是轻轻压了压斗笠,抱着竹筒,转身沿着溪流,朝着段残阳藏身石缝所在山崖的另一侧,一处被浓密藤萝遮掩的、极其隐蔽的缓坡走去。她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雨幕和藤蔓之后,仿佛从未出现过。
段残阳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剧烈的心跳久久无法平息。那惊鸿一瞥的眼神,如同烙印般刻在他混乱的识海中。那女子…是谁?是敌?是友?还是…这茫茫山林中,另一个被命运遗弃的孤魂?
伤口的剧痛和失血的眩晕再次汹涌袭来,容不得他多想。他必须活下去。他挣扎着爬回石缝深处,撕下身上相对干净的里衣布条,用牙齿配合右手,极其艰难地给断臂伤口重新加压捆扎。每一次动作都带来撕心裂肺的痛楚和眼前阵阵发黑。做完这一切,他几乎虚脱,背靠着冰冷的岩石,意识沉入半昏迷的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一股极其清淡、却异常提神的草药清香,混合着食物的温热气息,幽幽地飘入石缝,钻进了段残阳的鼻腔。
他猛地睁开眼。
石缝入口的藤蔓被轻轻拨开了一道缝隙。一只粗陶碗被小心翼翼地推了进来,放在靠近入口的干燥岩石上。碗里是半碗熬得浓稠、散发着米香和淡淡草药味的粥,旁边还放着两个用干净树叶包裹的、烤得微焦的野薯。
没有言语。放下食物后,那只手便迅速缩了回去,藤蔓重新合拢,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段残阳盯着那碗冒着热气的粥,眼神复杂到了极点。饥饿感如同苏醒的野兽,疯狂撕扯着胃壁。但幽冥道的阴影和那女子诡异的眼神,让他心中警铃大作。毒?陷阱?
然而,身体的本能压倒了一切。重伤失血之下,食物的诱惑如同沙漠中的甘泉。他挣扎着挪过去,用右手端起陶碗。粥的温度透过粗陶传来,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他凑近闻了闻,只有米粮和草药的清香。犹豫片刻,求生的欲望最终战胜了疑虑。他狼吞虎咽起来,滚烫的粥滑过干裂的喉咙,带来一丝久违的暖意。
接下来的两天,如同默片般重复。每天固定的时间,藤蔓会被轻轻拨开,粗陶碗被推进来,里面有时是粥,有时是加了不知名野菜的糊糊,有时是烤熟的块茎或鸟蛋,旁边总是放着清水。放下即走,无声无息。
段残阳的身体,在这近乎施舍般的食物和石缝的庇护下,奇迹般地没有继续恶化。断臂的伤口在草药的效力下开始收敛,不再大量渗血,剧痛也转为持续的钝痛。失血的眩晕感减轻了一些,虽然依旧虚弱不堪,但至少意识能保持更长时间的清醒。他开始尝试用右臂支撑,在狭窄的石缝内做一些微小的活动,防止肌肉彻底萎缩。
第三天清晨,当那碗食物再次被推进来时,段残阳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去取。他靠在石缝深处,对着藤蔓的缝隙,用干涩沙哑、几乎不成调的声音,艰难地挤出两个字:
“多…谢。”
藤蔓外,准备离开的脚步似乎停顿了一下。但也仅仅是一下。没有回应,脚步声再次响起,渐渐远去。
段残阳看着那碗还冒着热气的糊糊,沉默良久。他知道,这无声的救助不可能永远持续。影狩如同悬顶之剑。他必须尽快恢复行动力,离开这里。
就在他艰难地活动着右臂,试图积攒力气时,石缝入口的藤蔓再次被拨开了。这一次,进来的不是食物。
是那个女子。
她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蓑衣和斗笠放在外面。苍白清秀的脸完全暴露在石缝透进的微光下,那双沉寂如深潭的眼睛,平静地看向石缝深处如同困兽般的段残阳。她的目光扫过他齐肩而断、被布条包裹的左臂,扫过他破烂衣衫下露出的狰狞爪痕和胸口那暗红的烙印,没有任何惊讶,没有任何恐惧,甚至没有一丝怜悯,只有一种近乎冰冷的审视,像是在看一件破损的器物。
她手中拿着一个陈旧的陶罐,里面是捣碎的、散发着浓烈辛辣和苦涩气味的深绿色药膏。
“伤口。”女子的声音响起,如同山涧流泉,清冽,却毫无温度,和她的人一样沉寂。她将陶罐放在段残阳面前的地上,“敷上。可防溃烂生蛆。”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
说完,她不再看段残阳,转身便要走。
“等等!”段残阳猛地开口,声音依旧嘶哑,却带着一丝急切,“你…是谁?为何救我?”这是困扰他数日的问题。这女子的平静和沉寂,比影狩的杀意更让他感到不安。
女子的脚步停在石缝口,背对着他。她沉默了片刻,灰暗的光线勾勒出她单薄而挺直的背影。
“路过。”她的回答简洁得近乎敷衍。
“这里…是何处?”段残阳追问。
“葬剑谷。”女子吐出三个字,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像是叹息,又像是嘲弄,“一处…埋剑,也埋人的地方。”她顿了顿,没有回头,“伤好,速离。此谷…不祥。”
话音未落,她的身影已消失在藤蔓之后,只留下那罐气味刺鼻的药膏,和石缝内更加深沉的死寂。
葬剑谷…埋剑…也埋人…
段残阳咀嚼着这几个字,看着地上那罐药膏,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那如同诅咒般的烙印。一股寒意,比石缝的阴冷更甚,悄然爬上脊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