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痛如同深渊巨口，将无尘的意识彻底吞噬，拖入无边的黑暗。然而，这黑暗并未持续太久。
仿佛穿过了一层冰冷粘稠的水幕，失重感骤然消失。他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竟悬浮在一片浩瀚无垠的混沌星海之中！脚下并非实地，而是翻腾不息、流淌着七彩霞光的能量云海，头顶是旋转的星河，亘古苍凉的气息弥漫每一寸空间。
这里是……意识的海洋？灵魂的深处？
他惊愕地环顾，目光瞬间凝固在对面——
夜璃！她同样悬浮在虚空之中，但状态却凄惨无比！九条粗大无比、闪烁着冰冷金属光泽的法则锁链，如同来自九幽的毒蛇，残忍地贯穿了她的四肢、躯干甚至头颅！锁链的另一端，深深没入翻涌的混沌云海深处，仿佛连接着宇宙的牢笼。金色的血液顺着锁链的纹路缓缓流淌，在她脚下汇聚成一滩触目惊心的血泊。她低垂着头，墨色与金芒交织的长发无力地披散着。
“夜璃！” 无尘心胆俱裂，下意识地想要冲过去。
“嗡——！”
一道无形的、却坚不可摧的空间屏障瞬间出现，将他狠狠弹开！屏障上流转着无数细密的、充满排斥与隔绝意味的符文。
“哼……” 一声冰冷刺骨的轻哼响起。
被锁链贯穿的夜璃缓缓抬起了头。那张绝美的脸上此刻布满血污，金色的竖瞳之中再无半分往日的复杂情愫，只剩下冻结万古的漠然与……一种洞穿轮回的讥诮。
“愚蠢……”
“你强行激活的……哪里是什么龙神记忆……”
“是刻在我们神魂本源上……万古不灭的……诅咒烙印！”
她微微挣扎，引得贯穿周身的九条法则锁链哗啦啦剧烈作响，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看清楚了吗？这贯穿神魂的九幽锁魂链……”
“……这就是万年前……属于我们的……最终结局！”
她的声音如同最后的审判，带着无尽的怨毒与绝望。
话音刚落！
“轰——！！！”
整个混沌识海空间猛地剧烈震荡！无数庞大、破碎、光怪陆离的记忆碎片，如同被引爆的星辰，从翻腾的云海深处、从旋转的星河之中、甚至从那贯穿夜璃的锁链之上，疯狂地炸裂开来！瞬间充斥了无尘的整个意识！
无数画面在他眼前疯狂闪烁、重叠、冲击：
威严神圣的凌霄宝殿崩塌，诸天神佛在龙炎中哀嚎陨落……
一条庞大到遮蔽星河的混沌巨龙在无尽神罚下悲鸣，龙鳞剥落，神血染红虚空……
一个身着染血龙袍、头戴帝冠的身影——那面容，赫然与无尘有着九分神似！——手持一柄缠绕着毁灭雷霆的巨剑，眼神悲恸欲绝，却又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一步步走向被无数神链锁在诛神台上的……夜璃！
剑光，带着斩断万古的锋芒，狠狠刺下！
画面定格——剑尖穿透夜璃心脏的瞬间！她那双金色的竖瞳中，倒映着“无尘”那张流着血泪、充满了无尽痛苦与悔恨的脸！
“不——！！！” 无尘的灵魂发出无声的嘶吼，巨大的冲击让他意识几乎溃散！那持剑弑杀至亲的……是自己？！万年前的自己？！
记忆的洪流并未停止，反而更加汹涌地冲击着无尘。
那定格在弑杀瞬间的画面，猛地拉近、放大！
他清晰地“看”到，记忆中的那个“自己”——那位身着染血龙袍的龙神——在剑锋刺穿夜璃心脏的瞬间，大颗大颗滚烫的、混合着神性与绝望的血泪，如同熔化的赤金，从他眼中滚落！
其中一滴血泪，恰好滴落在穿透夜璃心脏的剑尖之上！
“嗤——！”
血泪与剑锋接触的刹那，并未滑落，反而如同拥有了生命，化作一个极其复杂、蕴含着无上威严与悲怆气息的本源神文！这神文出现的瞬间，仿佛引动了诸天法则的共鸣！
“以吾残存之龙神真名……立誓！”
记忆中的“无尘”，声音嘶哑破碎，却如同洪钟大吕，响彻在崩塌的凌霄殿废墟之上，烙印在时光长河之中：
“此罪滔天……万死难赎！”
“今碎吾魂……裂吾本源……堕入轮回……”
“九世沉沦……九世寻觅……”
“必以吾心吾血……偿汝所失……护汝真灵不灭……待汝归来！”
每一个字，都如同泣血！带着倾尽星河也无法洗刷的悔恨与最沉重的承诺！
“想起来了吗？我‘亲爱’的……哥哥？”
夜璃那冰冷刺骨、充满无尽嘲讽的声音，如同淬毒的冰锥，狠狠刺入无尘混乱的意识，将他从万年前的悲恸幻境中硬生生拽回残酷的识海现实！
“这就是你的第一世……杀我证道……向诸天献上投名状的‘丰功伟绩’！”
“然后……你又假惺惺地用破碎的神魂……发下这狗屁的九世血誓……”
她猛地扯动贯穿身体的锁链，金色的竖瞳燃烧着焚尽一切的怨毒之火，死死锁定屏障外的无尘：
“现在……刚好是第九世！！”
随着“第九世”三个字如同诅咒般落下——
“铮——！！！”
一声清脆刺耳的金属断裂声骤然响起！
贯穿夜璃右臂的那条最为粗大的法则锁链，竟应声崩断！化作点点冰冷的星光消散在混沌云海之中！
右臂恢复自由的瞬间，夜璃覆盖着金鳞的右手猛地抬起！五指瞬间化作一只狰狞锋锐、流淌着熔金光芒的龙爪！带着撕裂空间、洞穿万物的恐怖威势，无视了那道空间屏障，如同跨越了时空的距离，朝着屏障外无尘的胸膛——那颗正在剧烈跳动的心脏——狠狠掏去！
“这一世……该你……还债了——！！！”
现实世界，镇龙门药庐。
暴雨依旧疯狂地敲打着窗棂，电光不时将室内映照得一片惨白。
无尘的身体躺在冰冷的石台上，剧烈地痉挛着，如同离水的鱼。他胸口的蛛网裂纹在清瑶之前施展的血脉封印下，虽然暂时没有继续扩大，但裂纹深处，银芒与金辉的冲突却更加剧烈，每一次能量对冲都让他的身体猛地弹起，皮肤下仿佛有无数细小的龙蛇在疯狂窜动！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彻底溃散。
清瑶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她咬紧牙关，指尖蘸着自己腕脉处尚未完全凝结的、带着奇异淡金光泽的“镇龙之血”，以极快的速度在无尘周身要穴绘制着繁复的安魂血符。每一道血符落下，都暂时抚平一小片狂暴的能量，但也让她本就失血过多的身体更加摇摇欲坠。
“撑住……一定要撑住……” 她喃喃自语，眼中充满了焦急与绝望。就在她将又一滴饱含生命精元的血珠点在无尘心口裂纹中心时，异变突生！
那滴融入裂纹的淡金血液，并未像之前那样仅仅起到“缝合”作用，而是如同拥有了自己的生命！它瞬间化作无数条比发丝还要纤细的淡金色丝线，沿着裂纹的脉络，如同最灵巧的织女，飞快地穿梭、修补！所过之处，那狂暴冲突的银芒与金辉竟然被强行安抚、理顺，裂纹边缘甚至有极其微弱的……愈合迹象？！
“这……” 清瑶彻底愣住了。她怔怔地看着自己指尖残留的淡金色血液，又看看无尘胸口那被金丝修补的裂纹，一股巨大的荒谬感和莫名的悸动席卷全身。
“为什么……我的血……会……”
一股难以言喻的灼热感，毫无征兆地从她眉心处爆发开来！仿佛有什么沉睡的东西被彻底点燃！剧烈的刺痛让她闷哼一声，下意识地抬手捂住额头。
就在她手指触及眉心的瞬间——
“咔嚓！”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从她腰间悬挂着的那枚贴身佩戴了二十年的、温润洁白的玉佩上传来！
清瑶低头看去，只见玉佩表面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紧接着，在电光的映照下，玉佩的外层玉壳如同风化的石头般簌簌剥落，露出了内部一直隐藏的物事——
半片巴掌大小、边缘断裂、却依旧流淌着温润月华清辉、覆盖着细密神圣纹路的——银白色龙鳞！
这龙鳞的色泽！这纹路！这散发出的至阴至寒、却又带着无上威严的气息！
清瑶如遭九天劫雷轰顶！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她猛地扭头，看向石台上无尘那覆盖着同样银鳞的左臂！
一模一样！
这分明是……同源之物！甚至……可能是同一块龙鳞上分裂出来的！
“清瑶——！！！”
一声充满惊怒与难以置信的暴吼，如同炸雷般在药庐门口响起！
镇龙门的执法长老，带着数名气息强悍的弟子，如同凶神恶煞般堵在门口！长老的目光如同淬毒的刀子，死死钉在清瑶手中那半片暴露出来的银鳞之上，脸上充满了被背叛的狂怒：
“孽障！你竟敢……竟敢私藏龙神逆鳞？！！！”
识海之内，混沌翻涌！
夜璃那只撕裂空间、熔金铸就般的狰狞龙爪，带着倾尽九世轮回也无法化解的刻骨怨毒，距离无尘的心脏已不足三寸！锋锐无匹的爪尖激荡起的能量乱流，甚至已经撕裂了无尘意识体胸前的“衣物”，露出了下方剧烈跳动的灵魂核心！
死亡，近在咫尺！无尘甚至能感受到那龙爪上焚尽一切的至阳龙炎，即将灼穿他的灵魂！
就在这千钧一发、万念俱灰之际——
“嗡——！！！”
一道柔和却蕴含着无上法则威严的混沌光晕，毫无征兆地从两人之间、从他们灵魂本源最深处的羁绊之地，骤然涌现！
光晕之中，一卷非金非玉、非帛非革的奇异卷轴缓缓浮现！卷轴通体呈现出一种沉淀了万古岁月的暗沉血色，仿佛由无数龙神之血浇铸而成！而在那血色卷轴之上，一行行用最纯粹、最炽烈的混沌金漆书写的古老神文，如同燃烧的星辰，散发出洞穿轮回的庄严气息：
“洪荒龙契·永世婚书”
“兹有：混沌龙神·阳魂化身——敖尘”
“混沌龙神·阴魂化身——敖璃”
“感念天地为证，大道为媒，阴阳双魂，本源同生，灵犀永契！”
“自愿缔结永世婚约，神魂相系，生死同命，福祸共担，九世轮回，此志不渝！”
“契约既成，万道共鉴！若有背弃，神魂俱灭，永堕归墟！”
婚书？！永世婚约？！生死同命？！
这卷轴的突然出现，以及其上那蕴含无上法则效力的神文内容，如同最狂暴的混沌神雷，狠狠劈在了夜璃那被万年恨意冰封的灵魂核心之上！
“不——！！！” 夜璃发出一声凄厉到极致的尖叫！那只即将洞穿无尘心脏的熔金龙爪，如同被无形的法则巨手死死攥住，硬生生定格在最后一寸的距离！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不可能！假的！都是假的！”
她金色的眼瞳中充满了混乱、癫狂与难以置信，灵魂深处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我明明记得……记得是仇！是恨！是不死不休的血海深仇！！！”
“怎么可能是……婚书？！！”
巨大的认知冲击让她头痛欲裂，灵魂几乎要崩溃！就在她意识混乱到极致的瞬间，识海空间再次剧烈震荡！
那幅刚刚闪现过的、龙神“敖尘”持剑刺穿“敖璃”心脏的惨烈画面，再次被强行拉回、放大！
但这一次，视角猛地转换！
不再是“敖尘”流着血泪的脸庞特写，而是……拉远到了整个行刑的诛神台全景！
在“敖尘”那充满了无尽痛苦与绝望的身影之后……在那些崩塌的凌霄殿残骸阴影之中……一张充满了阴冷、贪婪、得意笑容的脸，清晰地浮现出来！
那张脸——赫然与今世的玄霄子，有着九成九的相似！他正用一种看戏般的、充满算计的阴鸷眼神，欣赏着眼前这龙神相残的“杰作”！而在他的手中，还残留着一丝刚刚散去、扭曲了灵魂记忆的……灰色诅咒之力！
篡改者！幕后黑手！
“噗——！！！”
识海中剧烈的冲击与真相的揭露，如同两柄重锤狠狠砸在灵魂之上！现实世界，石台上的无尘与远在葬龙渊深处的夜璃，几乎在同一时间，猛地喷出一大口混合着金芒与银辉的鲜血！两人的身体如同被抽空了所有力气，从深度的意识沉沦中骤然惊醒！
然而，睁开双眼的瞬间，映入他们眼帘的并非药庐或深渊的景色，而是一片……焚天的火海！
炽热的火焰如同愤怒的狂龙，在镇龙门连绵的殿宇楼阁间疯狂肆虐、舔舐！浓烟滚滚，遮天蔽日！昔日庄严神圣的仙家福地，此刻已沦为一片炼狱！无数弟子在火海中哀嚎奔逃，建筑在烈焰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倒塌轰鸣！
天空中，九条庞大无比、覆盖着新生青玉鳞甲、却双目赤红如血的巨龙，正发出震耳欲聋的、充满了痛苦与狂暴的咆哮！它们疯狂地喷吐着炽热的龙息，将所剩无几的完好建筑点燃，巨大的龙爪每一次挥击，都带起大片的瓦砾和燃烧的梁柱！
九龙彻底失控！它们在焚烧这片囚禁了它们万载的土地！
“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阵充满了无尽疯狂、得意与贪婪的狂笑声，如同夜枭嘶鸣，穿透了火海的爆裂声和龙吟的怒吼，从镇龙门最高的那座已被烈焰包裹的“镇龙塔”顶端传来！
无尘和夜璃强忍着灵魂与肉体的双重剧痛，循声望去——
只见玄霄子（或者说，是占据着玄霄子躯壳的万古邪灵）的身影，正悬浮在塔顶熊熊燃烧的烈焰之上！他原本仙风道骨的形象早已荡然无存，道袍破碎，须发焦枯，脸上布满了扭曲的黑色魔纹，双眼更是燃烧着两团贪婪的幽冥鬼火！
而在他的双手之间，正悬浮着一物——正是从清瑶那里强行夺来的半片银白色龙鳞！此刻，这半片龙鳞正散发着柔和的月华清辉，似乎在与某种力量共鸣、抵抗着玄霄子的邪力侵蚀。
玄霄子贪婪地注视着手中挣扎的龙鳞，又扫视下方在火海中挣扎的无尘和夜璃，发出了震耳欲聋的狂笑：
“多谢了！我亲爱的‘龙神转世’们！！”
“多谢你们用这九世轮回的怨气……用你们这最后一世的阴阳冲突……终于……终于彻底冲垮了那该死的九龙壁核心封印！”
“现在……” 他猛地将手中那半片龙鳞高高举起，脸上魔纹蠕动，如同活物，一股吞噬天地的恐怖吸力从他身上爆发！
“……这最后半片……蕴藏着龙神创生之力的‘元初之鳞’……连同你们这对残魂……”
“……都将成为本尊重临世间、登顶神座的……踏脚石！！！”
“无尘……夜璃……”
一个微弱却充满了无尽悲伤与决绝的声音，在无尘身边响起。
只见浑身浴血、气息奄奄的清瑶，不知何时竟拖着残破的身躯，艰难地爬到了石台边。她的左手无力地垂着，手腕处那道为无尘续命的伤口依旧在渗着淡金的血液。而她的右手，却死死地、用尽生命最后力气攥着一样东西——
另外半片！同样流淌着月华清辉、边缘断裂、与玄霄子手中那片龙鳞缺口完全吻合的——银白色龙鳞！
她抬起沾满血污和烟灰的脸，那双清亮的眸子深深地看着无尘，又仿佛穿透了他，看向那万古之前的源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断断续续地吐露了那个被尘封万载、足以打败一切的真相：
“无尘……我才是……”
“……当年……被他从你母亲体内……强行剖出……抽走的那一半……”
“……‘元初之鳞’……所化的……龙胎啊……”
话音未落！
一道阴狠歹毒、快如闪电的暗金色指芒，如同毒蛇吐信，从高塔之上的玄霄子指尖迸射而出！带着灭绝生机的恐怖力量，瞬间跨越空间，狠狠射向清瑶的后心！
“小心——！！” 无尘目眦欲裂，想要扑救却已来不及！
“噗嗤——！”
血花，在无尘绝望的瞳孔中，凄艳地绽放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