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田的日子平静却也单调，直到半个月后，林伯突然让苏砚跟着家族的商队去青岚城坊市送货。
“把这批铁骨草送到‘苏记药铺’，找刘掌柜签字回来。”林伯将一个沉甸甸的麻袋扔给他，语气没什么起伏，仿佛只是吩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苏砚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药田待了这些天，几乎忘了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去坊市？这是他五年来第一次有机会离开家族的势力范围，去看看真正的青岚城。
“知道了。”他压下心里的波澜，扛起麻袋，跟着几个负责押送的护卫，登上了前往城区的马车。
*** 青岚城比苏砚想象的还要繁华。
马车刚驶入城门，喧嚣就像潮水一样涌了过来。吆喝声、马蹄声、铁器碰撞声混杂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丹药的清香、法器的金属味，还有街边小吃摊飘来的油腻香气，与家族里那股沉闷的药味截然不同。
坊市在城中心的一条主街上，绵延数里，一眼望不到头。两侧的摊位鳞次栉比，摊主们扯着嗓子叫卖，五颜六色的幡旗在风中招展，上面写着“上好法器”“极品符箓”“疗伤圣丹”等字样，看得人眼花缭乱。
苏砚跟着护卫，扛着麻袋走在人群里，尽量把自己缩在角落。他的粗布衣服和周围那些穿着劲装、腰佩法器的修士格格不入，不少人投来或好奇或鄙夷的目光，让他很不自在。
“看什么看？赶紧走！”领头的护卫不耐烦地推了他一把，显然觉得带着这么个“废物”丢人。
苏砚没吭声，加快脚步跟上。他的目光却忍不住扫过那些摊位。
一个卖丹药的摊位前围了不少人，摊主正唾沫横飞地介绍着：“看看这‘凝气丹’，纯度高达七成！炼气期修士服用，三日必能精进！只要五十块下品灵石！”
苏砚下意识地用灵觉扫了一眼。那丹药里的灵气确实比苏烈炼的蕴气丹纯净些，但里面依旧藏着几缕驳杂的气息，哪有摊主说的那么神？最多也就六成纯度，而且炼药时火候明显过了，药性损失了不少。
“坑人啊……”他心里嘀咕。
旁边是个卖法器的摊子，摆着些锈迹斑斑的刀剑，摊主正和一个灰衣修士争执：“这把‘青钢剑’明明是凡品，你非要说是法器，骗我二十块灵石？退钱！”
“你自己不识货怪谁？买了就别想退！”摊主梗着脖子反驳。
两人越吵越凶，最后差点打起来，还是周围的人劝开了。那灰衣修士气得脸都白了，却只能自认倒霉，骂骂咧咧地走了。
苏砚看在眼里，心里一阵发凉。这坊市看着繁华，底下却藏着这么多算计和残酷。没有实力，在这里连买东西都可能被坑。
他跟着护卫走到街尾，那里有一家挂着“苏记药铺”牌匾的店铺，正是苏家在坊市的产业。铺面不大，却收拾得干净，一个穿着绸缎褂子的中年掌柜正坐在柜台后拨着算盘，正是林伯说的刘掌柜。
“刘掌柜，送货来了。”领头的护卫把麻袋往地上一放。
刘掌柜抬了抬眼皮，示意伙计验货，然后在回执上签了字，从头到尾没看苏砚一眼，仿佛他只是个会走路的麻袋。
交接完货物，护卫说要去别处办事，让苏砚自己先回车队集合点。苏砚正想找个地方等着，却被一个胖乎乎的身影拦住了。
“这不是苏砚师弟吗？”那人脸上堆着笑，小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真是你啊？我还以为看错了呢！”
苏砚愣了一下，认出这人是王胖子。以前在杂役房见过几面，后来听说他托关系成了外门弟子，在坊市倒腾些小东西，没想到在这里遇上了。
“王师兄。”苏砚点了点头。
“别叫师兄，折煞我了。”王胖子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听说你被调到药田了？啧啧，那地方可够偏的。”他语气里带着点同情，却没多少真心。
“还行。”苏砚不想多说。
王胖子也不在意，压低声音道：“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没跟护卫一起？跟你说，这坊市乱得很，你这样的……还是小心点好。”他上下打量了苏砚一番，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块随时会被人踩碎的石头。
苏砚没接话，王胖子又自顾自地说起来：“我现在在东边街口摆了个小摊，卖点低阶符箓和兽皮，勉强混口饭吃。不像你们这些家族子弟，就算是旁系，也比我们这些外门的强……”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大多是抱怨生意不好做，哪个摊主又坑了他，偶尔也会提到些坊市的新鲜事。苏砚没怎么搭话，却听得很认真。这些信息，对他来说太重要了。
就在苏砚准备告辞时，王胖子突然左右看了看，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更低了：“对了，跟你说个事，你可别外传。”
“什么事？”苏砚心里一动。
“最近坊市暗地里在传，城西那边好像有个‘鬼市’。”王胖子的声音带着点神秘，“说是半夜才开，卖的都是些见不得光的东西，什么禁术秘籍啊，来路不明的法器啊……甚至还有人说，那里有个‘鬼手丹师’。”
“鬼手丹师？”
“嘘！小声点！”王胖子连忙捂住他的嘴，紧张地看了看四周，“这可是禁忌！听说那丹师手段通天，专治各种疑难杂症，尤其是丹药反噬什么的，别人治不好的，他都能治。但这人脾气古怪得很，药价高得离谱，而且行踪诡秘，不是谁都能见着的。”
苏砚的心脏猛地一跳。
专治丹药反噬？疑难杂症？
他体内的丹毒，不就是和丹药有关吗？母亲当年是炼丹师，他的丹毒会不会就是某种特殊的丹药反噬？
“这消息……可靠吗？”苏砚的声音有些发颤。
“谁知道呢？”王胖子撇了撇嘴，“坊市的传闻，真真假假的。不过我前几天听一个快死的散修说，他就是找了那丹师，才从鬼门关爬回来的。具体的他也不肯说，就神神秘秘的。”
王胖子拍了拍他的肩膀：“也就是跟你说说，你可别当真。那种人物，不是我们能接触到的。再说了，就算是真的，你拿什么去请他？人家一根手指头都比我们值钱。”
苏砚没说话，心里却翻起了惊涛骇浪。鬼市？鬼手丹师？这或许是他解开丹毒之谜的唯一机会！
“我还有事，先走了。”王胖子看了看天色，匆匆告辞，“你也早点回吧，天黑了坊市更乱。”
苏砚站在原地，看着王胖子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心里反复咀嚼着“鬼市”和“鬼手丹师”这两个词。他摸了摸怀里的残片，冰凉的触感让他稍微冷静了些。
不管这消息是真是假，他都要去试试。
*** 回去的路上，苏砚一直有些心不在焉。马车摇摇晃晃地穿过青岚城的街道，他掀开窗帘，看着外面渐渐冷清的店铺和行人，脑子里全是鬼市的事。
王胖子说鬼市在城西，半夜才开。城西是贫民窟，鱼龙混杂，连城主府都懒得管，确实是开黑市的好地方。但具体在哪？怎么进去？这些王胖子都没说。
或许可以找机会再问问他？但王胖子那种人，没好处恐怕不会多说……
苏砚正琢磨着，突然感觉后颈一凉，像是有人在盯着他。
他猛地回头，透过窗帘看向外面。马车正经过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子，路边只有几个摆摊的小贩，还有几个行色匆匆的路人，看起来都很正常。
是错觉吗？
苏砚皱了皱眉，又仔细看了一遍。就在他准备放下窗帘时，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巷子深处，有一个穿着淡紫色衣裙的身影一闪而过。
那颜色……像极了苏月茹！
苏砚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苏月茹怎么会在这里？她在跟踪自己？还是巧合？
他想起炸炉那天，苏月茹看他的眼神，还有那句没头没尾的“此事蹊跷”。她到底在怀疑什么？
马车渐渐驶离了那条巷子，那种被盯着的感觉也消失了。但苏砚却再也平静不下来。
如果苏月茹真的在跟踪他，那她的目的是什么？是因为他能感知到丹炉异常？还是因为别的？
他摸了摸胸口的残片，又想起了王胖子说的鬼市。看来，他必须尽快找到那个地方了。在苏家，他的秘密恐怕藏不了多久了。
马车驶出青岚城，熟悉的山林出现在眼前。苏砚放下窗帘，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睛。
坊市的繁华与残酷，王胖子的画，苏月茹的身影，还有那个神秘的鬼手丹师……无数信息在他脑海里交织。
他知道，平静的日子可能快要结束了。而他，必须抓住那丝可能存在的希望。
哪怕那希望藏在最黑暗的角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