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田的清晨总是裹着一层薄薄的露水，铁骨草的叶片上凝着水珠，在微光里闪着细碎的光。苏砚蹲在田垄边，指尖轻轻拂过一株长势渐好的灵植，那熟悉的坚韧气息顺着指尖传来，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
这些天，他一边照料灵植，一边偷偷练习那本残篇上的“龟息吐纳法”。虽然依旧引不来灵气，丹毒也没什么实质性的好转，但灵觉确实凝练了不少，连带着感知灵植和毒物的能力都敏锐了几分。
可越是如此，他心里那股对丹道的渴望就越是强烈。
母亲曾是苏家最出色的炼丹师，据说当年丹阁的顶层，常年为她留着一间专属的丹房。苏砚虽然对母亲的记忆模糊，却总觉得那座藏着无数丹药奥秘的阁楼，是他与母亲之间唯一的联系。
今天，他特意提前完成了药田的活计，换上一身更破旧的杂役服，将自己埋在人群里，悄悄往家族核心区域走去。
*** 丹阁就坐落在苏家主宅的东侧，是一座三层高的飞檐小楼，通体由青灰色的灵石雕砌而成，檐角挂着的铜铃在风里发出清脆的响声，却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威严。
离着还有数十步远，就能闻到空气中弥漫的浓郁药香。那香味不同于坊市的驳杂，也不同于药田的青涩，而是一种醇厚、温润的香气，混杂着上百种药材的气息，闻一口就让人精神一振。
苏砚躲在不远处的一棵老槐树后，远远望着那座阁楼。门口站着两个身着铠甲的护卫，气息沉稳，眼神锐利，显然是炼气后期的修士。阁楼的窗户紧闭着，隐约能看到里面晃动的人影，偶尔还能听到丹炉运转时发出的轻微嗡鸣。
那就是丹阁，苏家的命脉所在。家族一半的资源，都耗费在这座阁楼里；能进入其中学习炼丹的，无一不是嫡系中的佼佼者。像他这样的旁系废物，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
“真是气派啊……”苏砚低声呢喃，心里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涩。他能想象到里面的景象——一排排整齐的药架，闪烁着灵光的丹炉，堆积如山的珍稀药材，还有那些穿着洁净丹师长袍的弟子，神情专注地炼制着能让人脱胎换骨的丹药。
而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波动，悄悄运转起龟息吐纳法，将自身的气息收敛到最低，然后集中全部精神，试着将灵觉向丹阁延伸。
这是他第一次在这么远的距离尝试感知丹药。
起初，灵觉像是撞进了一团浓雾，只能捕捉到那股浓郁到化不开的药香，杂乱无章，什么都分辨不清。苏砚没有放弃，继续凝神，将灵觉一点点往前推。
就在灵觉快要触碰到丹阁石壁的瞬间，一股强烈的刺痛突然从脑海传来！
“唔……”苏砚闷哼一声，差点从树后跌出去。
他“看”到了——丹阁内部，仿佛有无数团光芒在跳动。有的炽烈如火焰，散发着狂暴的灵气；有的温润如玉石，流淌着柔和的光晕；还有几团光芒格外耀眼，像是藏在云层后的太阳，散发出的气息让他的灵觉都在颤抖，体内的丹毒更是像遇到了天敌，开始疯狂躁动，胸口传来撕裂般的疼痛。
“那是……高阶丹药？”苏砚又惊又惧，连忙收回灵觉。额头上已经布满了冷汗，心脏砰砰直跳。
仅仅是远距离的一瞥，就让他如此难受。丹阁里的丹药，比他想象的还要恐怖。
就在这时，丹阁的门开了。几个穿着白色丹师学徒服的少年走了出来，个个神情倨傲，腰间挂着象征身份的玉牌。他们一边走一边闲聊，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苏砚耳朵里。
“刚才那炉清心散总算成了，纯度七成五，比上次又进步了。”
“算什么？李师兄昨天炼的蕴气丹，纯度都快八成了，据说长老都夸了。”
“哼，等我突破炼气四层，就能尝试炼制聚气丹了，到时候看谁还敢小瞧我们。”
他们说的都是些基础丹药，可语气里的得意和自信，却像针一样扎在苏砚心上。清心散、蕴气丹……这些都是他在丹房杂役时听腻了的名字，可他连亲眼看看炼制过程的资格都没有。
一个学徒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朝苏砚藏身的方向瞥了一眼，眉头一皱：“那是什么人？鬼鬼祟祟的。”
苏砚心里一紧，连忙缩到树干后。
“管他呢，多半是哪个不长眼的杂役。”另一个学徒不以为意地摆摆手，“这种废物，也配在丹阁附近晃悠？脏了这儿的地。”
几人说说笑笑地走远了，自始至终没再看那棵槐树一眼，仿佛苏砚的存在，还不如路边的石子。
苏砚靠在树干上，手指深深掐进掌心。屈辱感像潮水一样涌来，却被他强行压了下去。现在不是冲动的时候。
他记住了那几个学徒提到的“清心散”，还有他们随口说出的几味主药——静心草、凝露花、水纹叶。这些药材药田刚好有，或许……他可以试试？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按了下去。太冒险了。没有丹炉，没有指导，甚至连最基础的控火手法都不会，贸然尝试只会引火烧身。
*** 接下来的几天，苏砚每天都会绕路来丹阁附近待上片刻。
他不再贸然动用灵觉去探查，只是默默观察。他发现丹阁的守卫虽然森严，但并非无懈可击。每天下午酉时换班前的一刻钟，守卫们会有些松懈，尤其是后侧那扇用来运送废弃药渣的小门，往往只有一个护卫看守，而且会趁着换班的间隙偷偷喝两口酒。
他还发现，每天那个时辰，会有杂役推着 carts 来清理前一天的废药渣，那扇小门会打开约莫半炷香的时间。
这些发现像种子一样埋在苏砚心里，暂时还不知道有什么用，却让他多了几分底气。
这天下午，苏砚照例躲在槐树下。刚过酉时，就看到一个穿着素雅丹师长袍的女子匆匆走向丹阁。
女子看起来三十多岁，容貌普通，却有种说不出的清冷气质。她没有像其他丹师那样前呼后拥，只是独自一人，步履轻快地走着，手里还拿着一卷竹简，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就在她经过槐树附近时，苏砚的灵觉下意识地动了一下。
一股极其精纯、温和的气息，像春风拂过大地，瞬间涌入他的感知。那气息带着浓郁的木属性灵气，纯净得没有一丝杂质，像是最顶级的木属性丹药散发出来的。
更让他震惊的是，当这气息掠过他身边时，体内原本还在隐隐躁动的丹毒，竟然像遇到了暖阳的冰雪，瞬间蛰伏了下去！胸口的灼痛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舒适感，连呼吸都变得顺畅了许多。
苏砚猛地抬头，看向那个女子的背影。她已经走进了丹阁，身影消失在门后。
那气息……和他在废丹池“舒适区”感受到的木属性气息很像，却精纯了百倍、温和了百倍！甚至比母亲留下的那块残片带来的清凉感还要舒服！
这是谁？
苏砚的心脏狂跳起来。能有如此精纯的木属性气息，显然是位造诣极高的木属性丹师。可他从未听说过苏家有这样一位女丹师，既不是长老，也不是嫡系子弟。
是客卿？还是隐世的前辈？
如果……如果能向她请教丹毒的事，会不会有希望？
这个念头让苏砚激动得浑身发抖。他死死盯着丹阁的大门，仿佛能透过那厚重的石门，看到里面那个清冷的身影。
可理智很快就浇灭了他的冲动。他连丹阁的门都进不去，又怎么可能见到那位神秘的丹师？就算见到了，人家又怎么会理会一个身份卑微的废人？
夕阳渐渐西沉，将丹阁的影子拉得很长。苏砚站在槐树下，看着那座依旧威严的阁楼，心里五味杂陈。
他记下了那个时辰，记下了那扇小门，记下了清心散的药材，也记下了那个神秘女丹师身上的气息。
这些碎片般的信息，此刻还串联不成线，却让他隐隐感觉到，围绕着丹阁，围绕着母亲的过往，似乎藏着许多他不知道的秘密。
而他，必须一点点去揭开。
苏砚最后看了一眼丹阁，转身融入了暮色中。他的脚步不快，却异常坚定。回去的路上，他摸了摸怀里的残片，又想起了坊间听到的鬼市传闻。
或许，是时候做个计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