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岚城的晨雾还没散尽,苏砚已经攥着怀里的布包,站在了"聚宝阁"那扇厚重的木门前。门楣上的铜环被摩挲得发亮,却掩不住门板上斑驳的木纹,像极了这城里藏着的那些精打细算的人心。
布包里裹着的,是他翻遍了破屋角落后找到的唯一值钱物——一支白玉簪。
簪子是母亲留给他的,玉质算不得上乘,通体泛着淡淡的米白,簪头雕刻着一朵简单的兰草,花瓣边缘已经有些磨损。这是母亲当年未嫁时戴过的物件,算不上什么珍品,却是除了那块神秘残片外,她留下的唯一念想。昨夜丹毒退去后,苏砚在床板下摸到这枚玉簪时,指腹划过冰凉的玉面,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似的发紧。
可现在,这枚玉簪是他唯一的指望。
"吱呀——"
推开聚宝阁的门,一股混合着旧木、铜锈和淡淡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当铺里光线昏暗,高高的柜台像道无形的墙,将掌柜和客人隔在两边。柜台后的阴影里,坐着个穿着藏青绸衫的老者,手里攥着两颗油光发亮的核桃,眼皮抬都没抬。
"当东西。"苏砚的声音有些发紧,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将布包往身前递了递。杂役房的灰布衫在这还算体面的当铺里,显得格外寒酸,连空气似乎都带着几分轻视。
掌柜终于抬了眼,三角眼眯成一条缝,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那目光像沾了水的棉絮,黏糊糊地扫过他磨破的袖口,扫过他裤脚上的泥点,最后落在他冻得发红的手指上。
"什么物件?"掌柜的声音透着股老烟枪的沙哑,手指敲了敲柜台,"拿来看看。"
苏砚解开布包,将白玉簪放在柜台上。玉簪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兰草簪头虽磨损,却透着股朴素的雅致。他屏住呼吸,看着掌柜用两根细长的手指捏起玉簪,对着头顶悬挂的油灯翻来覆去地看。
掌柜的指甲修剪得整齐,却泛着淡淡的黄,捏着玉簪的样子,像是在捏一块不起眼的石头。他用指腹刮了刮簪头的兰草,又对着光看了看玉质里的纹路,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成色太差了。"他把玉簪往柜台上一放,发出清脆的响声,"你看这玉里的棉絮,还有这雕工,粗制滥造的东西。最多也就值两块下品灵石。"
苏砚的心猛地一沉。他虽然不懂玉器,但也知道母亲这枚玉簪绝非如此廉价。去年药田的王管事给他娘买过一支类似的银簪,都花了三块下品灵石。这掌柜分明是在压价!
"不可能!"他急得往前凑了凑,额头几乎要碰到柜台,"这玉簪是正经料子,戴了十几年都没变色,怎么可能只值两块?"
"哟,小娃娃还懂行?"掌柜嗤笑一声,转着核桃的手停了下来,"懂行就该知道,这等杂玉在市面上多的是。你当是和田暖玉还是昆仑冰晶?我给你两块灵石,已经是看在它还算完整的份上了。"
他顿了顿,三角眼扫过苏砚紧绷的脸,语气里添了几分不耐烦:"要么当,要么走。我这聚宝阁可不养闲人。"
苏砚的手指紧紧攥着布包,指节泛白。他看着柜台上那枚静静躺着的玉簪,仿佛能看到母亲当年对着铜镜插簪子的模样,鬓角的碎发被她轻轻拢到耳后,眼里带着温柔的笑意。可现在,这温柔的念想,却被人用冷冰冰的数字衡量,还要被踩进泥里。
屈辱像潮水般涌上心头,可更多的是无力。他只是个连外门弟子都算不上的杂役,在这青岚城里,连条像样的狗都不如。掌柜的欺负他年幼可欺,欺负他急着用钱,笃定了他不敢反驳。
"再加点。"苏砚的声音有些发颤,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和不甘,"这玉簪至少值五块下品灵石,我...我急需用钱。"
"急需用钱?"掌柜的眼睛亮了亮,像是嗅到了血腥味的狼,"那就更得压价了。急用钱的物件,多半来路不正。我给你三块,再多一分都没有。你要是不当,就去别家问问,看谁愿意收你这破玩意儿。"
他说着,就作势要把玉簪推回来。
苏砚的心沉到了谷底。他知道,掌柜说的是实话。青岚城里的当铺就这么几家,彼此间说不定都有联系,就算换一家,以他的身份,多半还是会被压价。他没有时间耗下去,丹毒随时可能再次发作,他必须尽快凑够去黑市的本钱。
"好...就三块。"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几个字,每一个字都像刀子,割得喉咙生疼。
掌柜的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麻利地拿出一张当票,提笔写下几行字,又盖上朱红色的印泥。"按规矩,当期一个月,月利三分。到期不赎,这物件就归我聚宝阁了。"
苏砚没心思听他废话,接过那三枚下品灵石时,指尖都在发抖。灵石握在手里,温凉的触感带着淡淡的灵气,可他却觉得比烙铁还烫。这是用母亲的遗物换来的,沉甸甸的三块灵石,像三块压在心头的石头。
"走了。"掌柜把当票和灵石一起推给他,又缩回阴影里,继续转着他的核桃,仿佛刚才那笔交易,不过是打发了一只碍眼的苍蝇。
苏砚抓起当票,将灵石紧紧攥在手心,转身就往外走。布包里的玉簪已经不见了,只剩下空荡荡的布料,蹭得他手心发痒。他没有回头,不敢再看那柜台一眼,生怕多看一秒,眼泪就会忍不住掉下来。
走出聚宝阁,晨雾已经散了,青岚城的街道上渐渐热闹起来。挑着担子的小贩吆喝着走过,穿着绸缎的修士三三两两地谈笑风生,还有像他一样穿着粗布衣衫的杂役,低着头匆匆赶路。
苏砚把灵石塞进贴身的布袋里,又用绳子在腰间缠了两圈,确保不会掉出来。他低着头往城外走,脚步有些踉跄,心里空落落的,像被挖走了一块。
就在他快要走出青岚城东门时,一股莫名的寒意突然顺着后颈爬了上来。
有人在盯着他。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苏砚的脚步猛地一顿。他下意识地往旁边的货摊后躲了躲,借着堆积的麻袋挡住身形,悄悄回头望去。
街角的茶棚下,一个穿着灰衣的汉子正背对着他,手里端着碗茶,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跟旁边的人说话。可苏砚分明感觉到,刚才那道视线,就是从这个方向射来的。
他屏住呼吸,丹毒灵觉下意识地运转起来。灵觉像道微弱的气流,缓缓探向那个灰衣汉子。没有感知到明显的恶意,却能感觉到对方身上散发出的气息——那是常年混迹市井的油滑气,混杂着淡淡的汗味和劣质酒水的味道。
就在这时,灰衣汉子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猛地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苏砚看到了一张平平无奇的脸,颧骨有些高,嘴唇很薄,眼神里带着几分警惕。那人看到苏砚在看他,愣了一下,随即端起茶碗,转过身去,很快就汇入了街上的人流,消失在拐角处。
是错觉吗?
苏砚皱紧眉头,后背沁出一层冷汗。他不认识那个灰衣汉子,可刚才那道视线,绝不是偶然。是聚宝阁的人?还是...苏家人?
他想起了苏烈那张总是带着狞笑的脸,想起了父亲冷漠的眼神,还有那些平日里对他指手画脚的族人。如果他们知道自己在偷偷搞小动作,会不会派人来监视他?
又或者,是黑市的眼线?听说黑市的人遍布青岚城,专门盯着那些急着用钱、走投无路的人,像秃鹫一样等着分食猎物。
苏砚不敢再想下去,他压低帽檐,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冲出了青岚城东门。城外的官道上行人稀少,冷风一吹,他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攥着灵石的手指因为用力,已经有些发麻。
他回头望了一眼青岚城的城墙,高大的城墙在阳光下投下长长的阴影,像一张张开的巨网,笼罩着城里的繁华与阴暗。聚宝阁的方向隐在层层叠叠的屋檐后,再也看不见了。
苏砚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纷乱的念头压下去。不管是谁在盯着他,不管前路有多危险,他都必须走下去。
三块下品灵石揣在怀里,沉甸甸的。他摸了摸胸口,那里除了灵石,还有母亲留下的那块神秘残片。残片依旧冰凉,却像是在无声地告诉他:往前走,别回头。
他不再犹豫,转身朝着青溪镇的方向走去。那里有他需要的答案,也可能有等着吞噬他的深渊。但此刻,他别无选择。
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飘过他的脚边,像是在催促,又像是在叹息。苏砚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官道尽头,只留下一道单薄却坚定的背影,朝着未知的黑暗,一步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