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袍人指尖的枯草粉末簌簌落下，在昏暗的光线下像细小的飞虫。苏砚盯着那只惨白的手，喉咙发紧——那手上没有丝毫活人的气血，倒像是用千年寒玉雕琢而成，连指尖的纹路都透着股森然的冷意。
“是……胎里带来的丹毒。”苏砚定了定神，将丹毒发作时的症状拣要紧的说了，“发作时经脉如裂，皮肤上会浮现青黑纹路，冷热交攻，像是有无数毒虫在啃噬骨髓。”
黑袍人始终没有回头，那只惨白的手却缓缓抬起，悬在半空。苏砚突然感觉到一股微弱的吸力，像是有人用细管在他眉心轻轻一吸，丹毒灵觉竟不受控制地波动起来。
“有意思。”尖细的声音里多了丝兴味，“你这灵觉，倒是能勉强看透毒素肌理。只是根基太差，被丹毒啃得七零八落。”
苏砚心头巨震。这人竟能一眼看穿他的丹毒灵觉！他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却被对方冷冷的目光（虽然看不见，却能清晰感觉到）盯在原地。
“想压制丹毒？”黑袍人收回手，袖管里传来一阵细碎的爬动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布料下游走，“可以。但我要你的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苏砚握紧了藏灵石的补丁，只要不是那两块救命钱，只要不是母亲留下的残片，他几乎什么都愿意给。
“一滴心头血。”
尖细的声音像冰锥刺进苏砚耳中。心头血是修士根本，蕴含着本命精元，寻常修士绝不会轻易损耗，更别说他这丹毒缠身的半残之躯。若是心血受损，丹毒怕是会立刻反噬。
“怎么？不敢？”黑袍人嗤笑一声，“连这点代价都付不起，还想求活命的法子？”
苏砚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想起昨夜丹毒发作时的痛苦，想起聚宝阁掌柜轻蔑的眼神，想起苏家祠堂里那些刻着先祖名字的牌位——他们都觉得他苏砚是个废物，是苏家的污点，早该烂在哪个角落里。
可他偏要活下去。
“我给。”苏砚咬碎了牙，声音带着血腥味，“但你要先告诉我，到底有没有压制丹毒的法子。”
黑袍人沉默片刻，从摊位下摸出个巴掌大的玉瓶，扔了过来。玉瓶在空中划过道弧线，苏砚慌忙接住，触手冰凉，瓶身上刻着细密的符文，隐隐透着股清新的气息。
“将心头血滴进瓶里。”黑袍人的声音恢复了平淡，“成与不成，看你的造化。”
苏砚拔开瓶塞，一股淡淡的异香飘了出来，让他躁动的心神安定了些许。他深吸一口气，运转起仅存的微薄灵力，逼向心口。剧痛瞬间传来，像是有把小刀从肋骨间剜过，眼前阵阵发黑。
“噗——”
一滴殷红的血珠从他指尖渗出，悬在半空，迟迟不肯落下。这滴血比寻常血液更浓稠，隐隐泛着青黑，正是被丹毒浸染的心头血。苏砚咬着牙，用灵力推动血珠，滴进了玉瓶里。
血珠落入瓶中，立刻被里面的液体包裹，发出“滋滋”的轻响。原本清澈的液体渐渐变成淡紫色，瓶身的符文亮起微弱的光，将血珠牢牢锁在中央。
黑袍人抬手一招，玉瓶自动飞回他手中。他对着光看了片刻，尖细的声音里终于多了丝真切的波动：“果然是‘九转寒毒’的底子……倒是个不错的药引。”
“九转寒毒？”苏砚从未听过这个名字，“那到底能不能压制？”
黑袍人将玉瓶收好，从摊位上拿起株草药。那草药通体漆黑，叶片边缘卷曲，根须上挂着晶莹的露珠，却散发着刺骨的寒意，连周围的空气都仿佛降了温。
“认得这东西吗？”
苏砚的丹毒灵觉下意识地探了过去，立刻感觉到一股阴寒的气息，像是冰窖里的寒气，却又带着勃勃生机。这气息与他体内的丹毒有些相似，却更加纯粹，更加凝练。
“是……阴凝草？”他不确定地开口。这草药在《百草经》里见过记载，生长在极阴之地的悬崖峭壁上，十年一开花，百年才结果，是炼制解毒丹的辅材，极其罕见。药田的管事说过，整个青岚城都未必能找到一株。
“算你有点见识。”黑袍人掂了掂阴凝草，“要压制你的九转寒毒，必须用阴凝草做药引，配合另外十七种辅材，炼制‘转阴丹’。辅材我这里有，唯独缺了阴凝草。”
苏砚的心沉了下去：“可阴凝草太过罕见……我去哪里找？”
“青溪镇外的断魂崖，倒是长着几株。”黑袍人抛出个石符，“这是断魂崖的地图。三日内，你把阴凝草带来，我便为你炼制转阴丹。若是办不到……”
他没说下去，但那未出口的话比任何威胁都更吓人。
苏砚捡起石符，上面刻着歪歪扭扭的线条，标注着断魂崖的位置。断魂崖他知道，那地方以险峻闻名，常年云雾缭绕，底下是深不见底的深渊，据说连内门弟子都不敢轻易靠近。
“三日内……”苏砚握紧石符，指腹都在发颤，“阴凝草生长在极阴之地，崖壁湿滑，我……”
“办不到就滚。”黑袍人打断他，语气里多了丝不耐，“别在我这里浪费时间。”
苏砚看着摊位后那道始终背对着他的身影，突然明白了。这根本不是交易，而是考验。对方在试探他的决心，试探他的命够不够硬。
他想起母亲留下的残片，想起残片里那“一线生机”的信息。或许，这阴凝草，就是那一线生机？
“好。”苏砚将石符揣进怀里，对着黑袍人深深一揖，“三日后，我必带阴凝草来见前辈。”
说完，他转身就走，不敢有丝毫犹豫。石道里的风更冷了，吹得他单薄的衣衫猎猎作响，心口那处取血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却让他的眼神越来越亮。
路过拐角时，他瞥见那个卖草药的老者还蹲在原地，正用拐杖拨弄着摊位上的枯草。老者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轻轻摇了摇头。
苏砚没有停步。他知道老者是好意提醒，断魂崖凶险万分，他这副身子骨，去了怕是九死一生。可比起坐以待毙，他宁愿去搏那一线生机。
走出鬼市的土洞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乱葬岗的晨雾比昨夜更浓，腐土的腥气里，似乎多了丝若有若无的药香。苏砚摸了摸怀里的石符，又摸了摸胸口的残片，残片依旧冰凉，却像是在呼应着他加速的心跳。
他没有回青岚城，也没有去山神庙，而是直接朝着断魂崖的方向走去。石符上的地图显示，断魂崖在青溪镇西北，要穿过一片黑松林，再翻过三座山梁才能到达。
路上，他找了家农户，用半块下品灵石换了身耐磨的粗布衫，一把砍柴刀，还有些干粮和水。剩下的一块半灵石，他小心地缝在衣角，这是他最后的退路。
黑松林里光线昏暗，树枝交错，像张巨大的网。苏砚握紧砍柴刀，丹毒灵觉时刻运转着，警惕地感知着周围的动静。他能“看”到草丛里毒蛇吐信的气息，能“闻”到腐叶下毒虫的腥气，甚至能感觉到头顶飞鸟翅膀扇动的气流。
这是他第一次在野外如此自如地运用灵觉，那些平日里让他痛苦不堪的丹毒，此刻却成了保命的利器。灵觉像道无形的屏障，让他避开了潜藏的危险，也让他对“感知”有了更深的体会。
翻过第二座山梁时，天色已经完全亮了。远处的断魂崖在阳光下露出狰狞的轮廓，崖壁如刀削斧凿，直插云霄，崖顶云雾缭绕，根本看不清上面的情况。
苏砚找了处背风的岩石，啃了口干硬的饼子。心口的疼痛还在隐隐作祟，丹毒似乎因为失去心头血而变得躁动，皮肤上又开始泛起淡淡的青黑。
他摸出那块神秘残片，残片上的纹路在阳光下若隐若现，带着股安抚人心的力量。苏砚将残片贴在眉心，闭上眼睛，脑海里又浮现出那断断续续的信息碎片。
“……引毒……淬……一线……生机……”
引毒？难道是要将丹毒引出体外？淬炼？是要用阴凝草淬炼丹毒？
苏砚猛地睁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明悟。或许，黑袍人说的转阴丹，不仅仅是压制丹毒那么简单。或许，这阴凝草，这九转寒毒，还有他的丹毒灵觉，之间有着某种他不知道的联系。
不管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握紧砍柴刀，朝着断魂崖走去。崖壁上的藤蔓在风中摇曳，像无数只垂下来的手，仿佛在召唤，又像是在警告。
三日期限，从现在开始。他必须在丹毒再次发作前，找到那株阴凝草。
阳光穿过云层，照在他单薄的背影上，却驱不散他眉宇间的坚定。这一次，他不再是那个任人欺凌的杂役，不再是那个在家族中苟延残喘的废物。他是苏砚，一个要从鬼门关里抢回自己性命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