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坊市回来后，苏砚心里像压了块石头。鬼市的消息让他看到希望，可随之而来的无力感更甚——他连最基础的修行常识都不懂，就算真找到了鬼手丹师，恐怕也说不明白自己的状况。
药田的日子依旧平静，林伯偶尔会指点他几句灵植养护的窍门，却从不多说别的。苏砚知道，想靠别人是行不通的，他必须自己找机会学。
家族的族学，成了他唯一的目标。
族学设在主宅东侧的一栋青砖小楼里，是苏家子弟学习修行法门和丹道知识的地方。嫡系子弟能在里面系统学习，旁系子弟只有天赋出众的才有资格旁听，像苏砚这样的“废物”，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
但他实在太渴望知识了。
这天清晨，苏砚趁着给灵植浇水的间隙，悄悄绕到了族学附近。青砖小楼的窗棂敞开着，里面传来教习苍老的声音，正讲解着引气入体的基础法门。
“……引气需沉心，意守丹田，待灵气入体，如涓涓细流……”
苏砚屏住呼吸，躲在窗外的槐树下，听得入了迷。这些话对别人来说或许是基础中的基础，对他却是闻所未闻的珍宝。他下意识地按照教习说的，试着沉心感受，可丹田处只有熟悉的灼痛，别说灵气了，连一丝气感都没有。
“果然还是不行吗……”他心里泛起一丝苦涩，却没挪动脚步，只想多听一会儿。
就在这时，一个戏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这不是我们的‘毒人’师弟吗？怎么跑到这儿来偷听了？”
苏砚浑身一僵，回头就看到苏烈带着两个跟班，正抱臂站在不远处，嘴角挂着恶意的笑。
他心里一沉，转身想走，却被跟班拦住了去路。
“跑什么？”苏烈几步走到他面前，故意撞了他一下，“族学是你这种废物该来的地方？一身丹毒，别污了这里的灵气，小心冲撞了先祖！”
周围渐渐围拢了几个路过的旁系子弟，有人面露同情，却没人敢出声——苏烈的跋扈，在族里是出了名的。
“我只是路过。”苏砚攥紧了拳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
“路过？”苏烈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路过能听得这么入神？我看你是痴心妄想，想偷学功法吧？就你这连气都引不进来的废物，学了又有什么用？难道还能把你身上的毒逼出去？”
他说着，突然一把抓住苏砚的胳膊，将他往族学里拖：“走！进去让教习评评理！看看这污染族学的废物，该受什么罚！”
苏砚拼命挣扎，却拗不过炼气三层的力气，被硬生生拖进了课堂。
课堂里的子弟们都吓了一跳，纷纷停下笔看向门口。讲台上的教习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姓陈，素来古板，最重视规矩。他看到被拖进来的苏砚，眉头立刻皱成了疙瘩。
“苏烈！你这是做什么？成何体统！”陈教习沉声呵斥。
“陈教习，您可别生气。”苏烈松开手，指着苏砚，脸上满是“正义凛然”，“这苏砚不知好歹，竟敢在窗外偷听族学课程！您想想，他身带丹毒，本就是不祥之人，如今又来偷学，这不是亵渎先祖留下的法门吗？”
苏砚站在原地，后背的旧伤被扯得生疼，脸上却没什么表情：“我没有偷学，只是路过。”
“路过？”一个跟班立刻帮腔，“我们都看见了，你在窗外站了快半个时辰了！”
周围的子弟们窃窃私语，目光落在苏砚身上，有鄙夷，有好奇，却唯独没有支持。
陈教习看着苏砚，眼神复杂。他知道苏砚的身世，也清楚这孩子在族里的处境。但规矩就是规矩，旁系废物旁听族学，传出去确实不像话。
“苏砚，”陈教习的声音没有温度，“族学有族学的规矩，不是谁都能进的。你身份特殊，更不该在此地逗留。回去吧，以后不要再来了。”
这话看似公正，实则已经默认了苏烈的说法——苏砚“不该在此”。
苏烈得意地笑了，用脚尖踢了踢苏砚的脚踝：“听见了吗？废物，还不快滚？别在这儿碍眼！”
苏砚没看他，只是深深地看了陈教习一眼，又扫过那些或冷漠或幸灾乐祸的脸，转身想走。
“别急着走啊。”苏烈突然伸出脚，绊了他一下。
苏砚本就站得不稳，被这么一绊，顿时失去平衡，重重地摔倒在地。他的手在地上胡乱一撑，刚好按到了墙角的书架底部。
指尖传来一阵粗糙的触感，像是摸到了什么东西。
混乱中，没人注意到苏砚的动作。他趁众人不注意，飞快地将那东西攥在手里，塞进了怀里。
“哈哈哈！摔得好！”苏烈的笑声刺耳，“就你这废物，连走路都走不稳，还想学人修行？真是笑掉大牙！”
陈教习皱着眉喝止了苏烈：“够了！都给我安静！继续上课！”
苏砚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没说一句话，转身走出了族学。背后的嘲笑声、议论声像针一样扎着他，但他攥着怀里东西的手，却异常坚定。
回到药田的小屋时，天已经黑了。
苏砚关上门，从怀里掏出了白天在族学摸到的东西——那是一本用兽皮装订的册子，巴掌大小，边缘已经磨损不堪，上面布满了虫蛀的孔洞和老鼠啃咬的痕迹，看起来像是被丢弃了很久。
他小心翼翼地翻开册子。兽皮页已经泛黄发脆，上面用一种极其古老的墨汁写着字，笔画扭曲，和现在通用的文字很不一样。苏砚费了好大劲，才勉强认出几个字。
册子的大部分内容都已经损毁，只剩下最后几页还算完整。前面几页记载着一种吐纳法门，名叫“龟息吐纳法”。看描述，这法门并非用来修炼，而是一种收敛气息的法子，练到深处，能让人的呼吸变得像乌龟一样缓慢，甚至能短暂隐匿自身气息。
但这法门看起来极其粗浅，步骤繁琐，效率低下，而且最后几句提到“气息过滞，恐伤经脉”，显然存在不小的缺陷。
“这种东西，难怪会被扔掉……”苏砚皱了皱眉，继续往下翻。
后面几页记载的是几种药材的处理方法，都是些极其冷僻的低级毒草，像“刺心藤”“腐骨花”之类，连苏砚在药田都没见过。但处理方法却很奇特，比如“刺心藤需以三阴露水浸泡七日，可去其七分烈毒”，“腐骨花与陈年稻壳同炒，毒性大减，可入药”。
这些方法和家族典籍里记载的截然不同，透着一股诡异。
苏砚越看越觉得奇怪。这册子虽然破旧，可上面的字迹工整，记载的内容虽然偏门，却条理清晰，不像是随手乱写的东西。
他犹豫了一下，决定试试那“龟息吐纳法”。反正也没什么损失，全当打发时间了。
按照册子上的描述，苏砚盘膝坐下，闭上眼睛，调整呼吸。他试着放慢吸气的速度，让气息在肺里多停留片刻，再缓缓吐出，同时意守丹田。
起初没什么感觉，反而因为呼吸节奏被打乱，胸口有些发闷。但他没有放弃，一遍遍地按照法子调整。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他快要失去耐心的时候，体内突然传来一阵细微的变化。
原本躁动不安的丹毒，像是被什么东西安抚了一样，竟然微微平复了下去！胸口的灼痛减轻了些，丹田处虽然依旧没有气感，却多了一丝奇异的清凉。
更让他惊讶的是，他那“丹毒灵觉”似乎也变得凝练了一丝。窗外药田里灵植的气息，原本是模糊一片，此刻竟然清晰了些许，连铁骨草和凝露花的气息都能分得更清楚了。
苏砚猛地睁开眼，心脏砰砰直跳。
这残篇……不简单！
一种有缺陷的吐纳法，竟然能平复他的丹毒？还能凝练他的灵觉？这绝不是普通的废弃册子！
他重新拿起册子，借着从窗户透进来的月光，仔细看着那些古老的文字。虽然大部分内容已经损毁，但他能感觉到，这册子背后一定藏着什么秘密。
或许，这上面记载的不仅仅是吐纳法和药材处理……或许，还有更深的东西？
苏砚将册子小心翼翼地折好，藏进床板下的暗格里，又用泥土盖住。这东西太重要了，绝不能让别人发现。
他躺在床上，望着漆黑的屋顶，脑子里一片清明。族学的羞辱还在眼前，可他心里的愤怒却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强烈的渴望。
知识，力量，真相……他想要的太多了。
而这本偶然得到的残篇，或许就是他迈出第一步的钥匙。
窗外的风沙沙作响，像是在低语。苏砚握紧了拳头，眼神在黑暗中亮得惊人。不管前路有多难，他都要走下去。
因为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