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刚擦过西山尖，苏砚就钻进了青溪镇外的乱葬岗。腐土的腥气混着焚烧纸钱的焦味扑面而来，荒草在晚风中摇曳，露出底下散落的白骨，像谁随手丢下的碎玉。他攥紧怀里的三块下品灵石，指腹被布袋磨得发红——这是进入鬼市的"敲门砖"，也是他全部的家当。
三天前从青岚城当铺出来后，那道窥视的目光就像附骨之疽。苏砚绕着山路兜了七个圈子，确认身后没人跟踪，才敢往青溪镇赶。他白天躲在山神庙的供桌下，夜里借着月光打探消息，终于从一个醉醺醺的樵夫嘴里，撬出了鬼市的入口——乱葬岗深处那棵被雷劈过的老槐树下。
"活人莫入，死钱开路..."樵夫的醉话还在耳边回响。苏砚拨开半人高的蒿草，果然看见乱石堆后立着棵枯槐，树干被劈得焦黑，断口处像张开的鬼爪，在暮色里透着森然。树下站着个穿黑袍的汉子，脸上蒙着张狰狞的鬼面，手里握着柄锈迹斑斑的铁尺。
"钱。"鬼面人开口，声音像两块石头在摩擦。
苏砚连忙摸出一块下品灵石递过去。灵石刚离开手心，就被对方一把夺过，铁尺在他眼前晃了晃："搜身。"
冰凉的铁尺划过衣襟时，苏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能感觉到对方的手指在腰间布袋上停顿了片刻，还好那两块灵石被他藏在了补丁缝里。直到铁尺移开，鬼面人往老槐树后一指，他才发现树后竟有个半掩在藤蔓下的土洞，洞口仅容一人弯腰通过，黑黢黢的像野兽的喉咙。
"进去。"
苏砚咬咬牙，猫着腰钻进洞口。里面狭窄潮湿，腐叶的腥气更浓了，脚下的泥土黏糊糊的，不知踩着了什么东西，发出"咯吱"的轻响。他摸索着往前走了约莫三十步，眼前突然亮起一点昏黄的光，紧接着是嘈杂的人声，像潮水般涌进耳朵。
穿过最后一段低矮的通道，苏砚猛地直起身子，差点撞在前方一个挑着灯笼的货郎身上。
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片巨大的地下溶洞，洞顶悬挂着密密麻麻的油灯，昏黄的光线下，无数摊位沿着蜿蜒的石道铺开。摊主们大多戴着各式各样的面具，有青面獠牙的恶鬼，有笑里藏刀的菩萨，还有些干脆用黑布蒙着脸，只露出一双双闪烁的眼睛。
空气中弥漫着难以形容的气味：草药的苦涩、硫磺的刺鼻、血腥的甜腻，还有劣质脂粉和陈年霉味混合在一起的怪味。叫卖声、讨价还价声、醉汉的狂笑、女人的低吟...各种声音在溶洞里回荡，像一锅煮沸的浓汤，翻滚着诡异的气息。
苏砚缩在溶洞角落，心脏砰砰直跳。他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场面：穿得花里胡哨的女人举着个装着血色液体的瓶子招揽客人；缺了条胳膊的汉子在石台上解剖着不知名的兽类，暗红色的血水流了一地；还有个戴青铜面具的老者，摊位上摆着堆灰扑扑的骨头，据说能用来占卜吉凶。
这里的一切都透着疯狂和危险，连空气里都飘着"生人勿近"的警告。苏砚下意识地运转丹毒灵觉，立刻感觉到无数驳杂的气息扑面而来——摊位上的草药大多带着毒性，角落里几个彪形大汉身上散发着血腥气，甚至连那些看似扑通的灯笼，烛火里都掺着让人精神恍惚的迷药气息。
他赶紧收敛灵觉，将头埋得更低。来之前他就想好了，要找的是"鬼手"。这名字是从药田的老杂役那里听来的，据说那人是鬼市的老人，专做药材和丹方的生意，消息灵通，只要付得起价钱，连丹阁的秘闻都能挖出来。
苏砚顺着石道往前走，尽量避开那些看起来不好惹的摊位。路过一个卖符纸的摊子时，摊主突然摘下狰狞的鬼面，露出张布满刀疤的脸，咧嘴一笑："小哥面生得很啊，要不要来张护身符？能防小鬼缠身呢。"
苏砚吓得一个踉跄，差点撞翻旁边的药罐。药罐里泡着的东西突然动了一下，他瞥眼看见是条浑身长满疙瘩的毒蛇，正对着他吐着信子。
"不...不用了。"他结结巴巴地说完，转身就走，后背却被摊主的目光烫得生疼。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石道渐渐变窄，摊位也稀疏起来。这里的摊主大多沉默寡言，摊位上摆着的东西也更诡异：装在琉璃瓶里的眼珠、浸泡在药液中的手指、刻满符文的骨头...空气里的血腥味浓得化不开。
苏砚正犹豫着要不要找个人打听，突然看到前方拐角处蹲着个老者。老者没戴面具，脸上沟壑纵横，手里拄着根缠着布条的拐杖，摊位上摆着些干瘪的草药，看起来和他在药田见过的没什么两样。
"老人家，"苏砚壮着胆子走过去，声音压得很低，"请问您知道'鬼手'在哪里吗？"
老者抬起浑浊的眼睛，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突然咧嘴一笑，露出没剩几颗牙的牙床："找鬼手？那得看你有什么买卖了。"
"我...我想打听些关于药材的事。"苏砚握紧了藏灵石的补丁，"听说他消息灵通。"
老者往旁边啐了口唾沫，拐杖往地上一顿："往里面走，第三个岔路口左拐，找挂着黑幡的摊子。记住，见了他，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看的别看。"
苏砚连忙道谢，刚转身要走，就听见身后传来老者的嘀咕："又是个送死的...这阵子找鬼手的，可真不少..."
他心里咯噔一下，脚步却不敢停。顺着老者指的方向往里走，石道越来越暗，油灯也稀疏起来，只能隐约看到两侧的石壁上渗着湿漉漉的水珠，像某种生物的黏液。
第三个岔路口果然挂着面黑幡，幡上绣着只惨白的手骨，在微弱的光线下透着诡异。幡下的摊位后坐着个穿黑袍的人，身形瘦小，背对着他，正低头用根银针刺着什么东西，动作快得像在抽搐。
苏砚刚要开口，突然听到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站住！"
两道黑影从石道拐角冲了出来，都是穿着黑衣的汉子，腰间挂着弯刀，脸上戴着同样的狼面面具。他们几步就堵住了苏砚的去路，其中一人抬手按住了他的肩膀，力道大得像要捏碎他的骨头。
"鬼市规矩，新来的都得登记。"狼面人声音粗哑，另一只手摸向苏砚的衣襟，"拿出你的路引，还有买路钱。"
苏砚的心沉到了谷底。他哪来的路引？当初从苏家跑出来时，除了身上的破衣，什么都没带。
"我...我没有路引。"他强作镇定，手悄悄往身后的补丁摸去，"但我有灵石。"
"没有路引？"狼面人冷笑一声，手上的力道更重了，"那就是闯进来的？搜！"
另一个狼面人立刻伸手来抓他的胳膊。苏砚猛地侧身躲开，灵觉瞬间运转——他清晰地感觉到对方手腕处的气息波动，那是常年练刀留下的血气，带着股蛮横的冲劲。
就在这电光火石间，黑幡下的黑袍人突然动了。
没人看清他是怎么转身的，只听到"嗤"的一声轻响，一道银光闪过。按住苏砚肩膀的狼面人突然惨叫一声，捂着手腕连连后退，鲜血从指缝里涌出来，滴在地上发出"嗒嗒"的声响。
"我的摊子前，别动手。"黑袍人的声音又尖又细，像指甲划过玻璃，他依旧背对着众人，手里的银针不知何时已经收了起来。
两个狼面人显然有些忌惮，捂着伤口对视一眼，恶狠狠地瞪了苏砚一眼："小子，算你运气好。"说完，悻悻地转身走了。
苏砚这才发现自己浑身都是冷汗，刚才如果黑袍人没出手，他藏在补丁里的灵石肯定会被搜走，到时候能不能活着离开都难说。
"谢...多谢前辈。"他喘着气，对着黑袍人拱了拱手。
黑袍人没回头，只是用那尖细的声音说："找我做什么？"
苏砚一愣，才反应过来这黑袍人就是鬼手。他定了定神，将早就想好的说辞咽了回去——刚才那一幕让他明白，在这人面前，撒谎恐怕讨不到好。
"我想知道...有没有能压制丹毒的法子。"他咬了咬牙，声音带着孤注一掷的颤抖，"我只有两块下品灵石。"
黑袍人沉默了片刻，石道里只剩下水珠滴落的声音。就在苏砚以为他不会回答时，突然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黑袍人的袖管里爬出来。
一只惨白的手从黑袍下伸了出来，五指纤细，指甲修剪得圆润，却透着股非人的冰冷。这只手捏起摊位上的一株枯草，轻轻一捻，枯草就化作了粉末。
"丹毒？"尖细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什么样的丹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