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瘴如附骨之疽,黏在苏砚的粗布衫上。他攥着药篓的麻绳,指节勒得发白,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阴风涧深处的寒气顺着裤脚往上爬,与体内躁动的丹毒撞在一起,疼得他眼前阵阵发黑。身后的呼喝声渐渐远了,可那两道贪婪的气息,却像狼崽子的鼻子,死死嗅着他的踪迹。
必须尽快赶回鬼市。
苏砚咬碎牙,将灵觉凝成一束,死死锁着阴凝草的气息——那是他此刻唯一的坐标。山涧的毒瘴在灵觉里如翻滚的灰浪,他像条泥鳅,专往毒瘴最浓的地方钻。散修的灵力波动偶尔扫过身侧,惊得他心脏骤停,只能屏住呼吸,任由毒瘴呛入肺腑,换来片刻的隐匿。
不知在毒瘴里钻了多久,直到胸口的残片传来一阵温润的悸动,苏砚才猛然惊醒。眼前的雾气淡了,熟悉的阴冷气息扑面而来——他竟误打误撞,摸到了阴风涧的另一个出口。
出口外是片乱石滩,夕阳的余晖正顺着崖壁往下淌。苏砚刚喘了口气,就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刀疤脸和矮胖子正气喘吁吁地追出来,脸上沾着毒瘴留下的灰斑,眼神却亮得吓人。
"小杂种,看你往哪跑!"矮胖子抹了把脸,腰间的袋子哗啦啦作响,"把阴凝草交出来,饶你不死!"
苏砚扯下背上的药篓,将裹着阴凝草的苔藓往怀里一塞,转身就往鬼市的方向冲。砍柴刀早在对付铁鳞兽时丢了,他现在手里只有半块用来挖掘草药的碎玉簪,连像样的武器都没有。
"想跑?"刀疤脸冷笑一声,长剑突然出鞘,一道寒光直劈过来,"留下命来!"
苏砚只觉后背一凉,灵觉里那道剑气如锋利的冰锥,带着撕裂空气的锐啸。他猛地矮身翻滚,剑气擦着头皮飞过,将身后的一块岩石劈得粉碎。碎石溅在脸上,疼得他眼冒金星。
"灵觉倒是敏锐。"刀疤脸挑眉,攻势却更猛了,"可惜修为太次,也是个废物!"
剑光如织,将苏砚的退路层层封锁。他只能凭着对地形的熟悉,在乱石堆里辗转腾挪。矮胖子则像堵肉墙,从侧面迂回过来,手里不知何时多了柄短斧,斧刃上沾着黑色的污渍,显然淬了毒。
"砰!"
苏砚被矮胖子一斧逼得撞在岩壁上,肋骨像是断了几根,疼得他弯下腰。怀里的阴凝草硌着胸口,冰凉的触感让他瞬间清醒——不能在这里倒下!
他突然抓起一把碎石,猛地撒向刀疤脸。刀疤脸下意识地抬剑格挡,就在这刹那的空隙,苏砚转身钻进了一条狭窄的石缝。石缝仅容一人通过,刀疤脸的长剑根本施展不开,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深处。
"蠢货!"刀疤脸踹了矮胖子一脚,"还不快追!要是让他跑回鬼市,惊动了里面的人,咱们谁都别想好过!"
石缝里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苏砚摸着岩壁往前挪,指尖被尖锐的石头划破,鲜血滴在地上,留下淡淡的腥气。他能听见身后两人的怒骂声越来越近,还有矮胖子用斧头劈砍岩石的巨响。
灵觉疯狂预警,丹田处的丹毒突然剧烈翻涌,皮肤上的青黑纹路瞬间变得清晰。苏砚心中一紧,知道这是灵觉透支的征兆,再这样下去,不等被追上,丹毒就会先取了他的性命。
他咬着牙,摸出怀里的石符——鬼市入口的凭证。石符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光,照亮了前方一道更窄的裂隙。苏砚没有犹豫,像壁虎般挤了进去。裂隙尽头传来熟悉的腐叶气息,还有鬼市特有的嘈杂声。
他出来了!
眼前是乱葬岗边缘的杂树林,离鬼市入口的老槐树不过数十步远。苏砚刚松了口气,就听见身后传来"咔嚓"一声,矮胖子竟硬生生用斧头劈开了裂隙,肥硕的身躯挤了出来。
"找到你了!"矮胖子笑得满脸横肉,短斧直劈苏砚后心。
千钧一发之际,老槐树下的鬼面人突然动了。那柄锈迹斑斑的铁尺如一道黑影,后发先至,精准地撞在短斧上。"当"的一声脆响,矮胖子惨叫着后退,虎口鲜血淋漓,短斧差点脱手。
"鬼市规矩,禁止私斗。"鬼面人的声音依旧沙哑,铁尺斜指地面,阴影将半张脸笼罩,"想动手,滚远些。"
刀疤脸也追了出来,看到鬼面人,脸色瞬间变得难看。他显然知道鬼面人的厉害,却又不甘心放弃到嘴的肥肉,目光在苏砚和鬼面人之间来回逡巡。
"这人偷了我们的东西。"刀疤脸强作镇定,长剑指向苏砚,"我们只是想讨回公道。"
"哦?"鬼面人歪了歪头,铁尺上的锈迹在月光下闪着冷光,"他偷了你们什么?"
刀疤脸一时语塞。阴凝草是他们见财起意想抢的,哪里是什么"偷"的?
苏砚趁机往前几步,靠近老槐树:"我不认识他们,他们是想抢我的药草。"
"你胡说!"矮胖子急了,"那阴凝草明明是我们先发现的!"
这句话不打自招。鬼面人发出一声冷笑,铁尺微微抬起:"看来是想坏规矩了。"
刀疤脸脸色剧变,知道再纠缠下去讨不到好。他怨毒地瞪了苏砚一眼,拉着还在叫骂的矮胖子,转身没入杂树林:"小子,你给我等着!"
苏砚看着两人消失的方向,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他对着鬼面人拱了拱手:"多谢前辈。"
鬼面人没理他,铁尺一收,重新站回老槐树下,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苏砚不敢耽搁,再次弯腰钻进土洞。洞里的潮湿气息让他稍微冷静了些,可刚才的惊险遭遇,让他对鬼市的危险有了更深的体会。这里确实是龙潭虎穴,稍有不慎,就会沦为别人的猎物。
回到鬼市溶洞,嘈杂的人声依旧。苏砚加快脚步,直奔挂着黑幡的摊位。黑袍人还是背对着他,摊位上的草药似乎没什么变化,只是空气中多了丝若有若无的药香。
"阴凝草。"苏砚将裹着苔藓的阴凝草放在摊位上,声音因为疲惫而有些沙哑。
黑袍人缓缓转过身。这一次,苏砚终于看清了他的脸——或者说,是他脸上的面具。那是张用黑檀木雕刻的面具,上面刻着诡异的符文,双眼处是两个黑洞,深不见底,根本看不清里面的人长什么样。
黑袍人拿起阴凝草,指尖在叶片上轻轻拂过。原本有些萎靡的叶片,竟像是被注入了生机,微微舒展开来。
"不错。"尖细的声音里带着丝满意,"比我想象的要快。"
"前辈答应我的转阴丹..."苏砚忍不住提醒道。
"急什么。"黑袍人将阴凝草收好,从摊位下摸出个小玉盒,"这是'清毒散',能暂时压制你体内的丹毒反噬。三日后,来这里取转阴丹。"
苏砚接过玉盒,入手冰凉。打开一看,里面装着些淡黄色的粉末,散发着清新的气息。灵觉探入,能感觉到粉末里蕴含着温和的药力,确实能缓解丹毒的躁动。
"多谢前辈。"
黑袍人没再说话,重新转过身,似乎又在摆弄他那些草药。
苏砚将玉盒揣好,转身离开。他不敢在鬼市多待,那两个散修说不定还在外面等着。可刚走到溶洞中段,灵觉突然传来一阵熟悉的恶意——是刀疤脸和矮胖子!
他们竟然没走,还混进了鬼市!
苏砚心头一紧,立刻低下头,想从旁边的摊位后绕过去。可刀疤脸已经看见了他,眼神一厉,对着矮胖子使了个眼色。两人不动声色地围了过来,显然是想在鬼市内部动手。
鬼市虽然禁止私斗,但这里摊位林立,光线昏暗,只要做得隐蔽,未必会被发现。
苏砚的心沉到了谷底。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旁边一个卖兽骨的摊位上。摊主是个戴青铜面具的老者,正低头擦拭着一根巨大的兽骨,对周围的动静恍若未闻。
"小子,跑啊?"刀疤脸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威胁的冷笑,"把东西交出来,不然让你横着出去!"
苏砚握紧了怀里的玉盒,大脑飞速运转。硬拼肯定不行,只能智取。他假装害怕,一步步往后退,背对着兽骨摊位的方向。
"我...我没有什么东西..."
"还装?"矮胖子不耐烦了,猛地扑了过来,伸手就抓他的衣襟。
就在这时,苏砚突然侧身,矮胖子扑了个空,正好撞在兽骨摊位上。"哗啦"一声,摊位上的兽骨碎了一地,其中一根尖锐的兽骨,正好划破了矮胖子的胳膊。
"找死!"戴青铜面具的老者突然暴喝一声,声音洪亮得不像个老人。他猛地一拍摊位,无数兽骨碎片如利箭般射向矮胖子。
矮胖子惨叫着躲闪,却还是被几片碎片击中,胳膊上的伤口血流不止。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刀疤脸也愣了一下。苏砚趁机转身就跑,灵觉全力运转,在拥挤的人群中穿梭。他能感觉到刀疤脸的气息紧追不舍,还有周围摊主投来的好奇目光。
"抓住他!他打碎了前辈的东西!"刀疤脸急中生智,大喊起来,想借别人的手拦住苏砚。
果然,旁边几个摊主闻声看了过来,眼神不善。苏砚心中暗骂,脚下却更快了。他钻进一条狭窄的通道,通道尽头是个卖灯笼的摊位,挂满了各式各样的灯笼,光线刺眼。
刀疤脸追进通道,突然被晃眼的灯光照得眯起了眼。就在这瞬间,苏砚猛地将旁边一个灯笼推倒,灯笼里的烛火点燃了旁边的布料,"呼"的一声燃起大火。
浓烟和火光瞬间填满了通道。刀疤脸被浓烟呛得咳嗽不止,视线受阻。苏砚则借着浓烟的掩护,从通道另一侧钻了出去,很快就汇入了人群,消失在鬼市深处。
跑出很远,苏砚才敢停下来喘口气。回头望去,通道口已经围了些人,似乎在灭火,却没看到刀疤脸和矮胖子的身影。
他抹了把脸上的烟灰,心脏还在狂跳。这次能逃脱,一半靠运气,一半靠对鬼市环境的利用。但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那两个散修绝不会善罢甘休。
苏砚不敢再从正门出去,凭着灵觉的指引,绕到鬼市另一侧的一个废弃出口。出口外是片荒芜的坟地,月光惨白,照亮了林立的墓碑。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青溪镇的方向走去。怀里的清毒散散发着淡淡的药香,让他躁动的丹毒平静了些许。三日后取药,这三天,他必须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
夜风呜咽,吹过坟地,像是亡魂的低语。苏砚的身影在墓碑间穿行,单薄却坚定。他知道,这只是开始,未来的路,只会更加凶险。但他别无选择,只能握紧手中的希望,一步步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