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洞内,时间仿佛被那幽幽寒潭冻结。唯有水滴落潭的声响,清脆而冰冷,丈量着生死边缘的寂静。
黄娇娇盘坐寒潭边,双目紧闭,鹅黄宫装上的血渍在幽蓝寒光下凝结成诡异的暗金冰花。精纯的癸水寒气丝丝缕缕渗入她体内,与戊土精魄狂暴的力量激烈交锋、冻结、中和。她苍白的脸上痛苦之色稍缓,紧蹙的眉头微微舒展,周身明灭的土黄灵光也趋于稳定,虽然依旧微弱,却不再像风中残烛般随时会熄灭。一丝极其精纯的灵力波动,开始在她丹田深处艰难复苏。
半个时辰的喘息之机,被她牢牢抓住。
另一边,唐石头蜷缩在冰冷的岩壁角落,如同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的破布娃娃。强行引导癸水寒气形成寒潭,彻底榨干了他最后的神念和灵力。识海如同被砂纸反复打磨,每一次细微的念头转动都带来撕裂般的剧痛。经脉空空荡荡,丹田气海中那好不容易稳固的土黄色气旋黯淡无光,旋转迟滞,边缘甚至有些涣散。练气二层那层薄薄的壁垒,在极致的虚弱面前,显得遥不可及。
他闭着眼,强迫自己进入一种近乎龟息的状态。神念枯竭无法修炼,灵力耗尽无法运转功法。他只能依靠身体最本能的恢复力,以及胸口黑石那源源不断的、温润厚重的暖流,如同涓涓细流般滋养着千疮百孔的躯体和识海。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未愈的伤口。
时间在剧痛和煎熬中缓慢流逝。
寒潭的幽蓝光芒开始微微减弱,潭面凝结的冰霜也出现了细微的融化迹象。癸水寒晶的力量并非无穷无尽。
就在这时,黄娇娇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秋水般的眸子,虽然依旧带着重伤后的虚弱,却重新燃起了内门弟子应有的锐利与清明。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冷带着癸水寒气的空气涌入肺腑,带来一阵刺痛,却也让她精神一振。
她低头看了看浸在寒潭中的小腹,伤口处肆虐的戊土精魄力量被暂时冻结压制,暗金色的血液不再渗出。虽然距离痊愈还差得远,但至少暂时脱离了最危险的境地,恢复了一丝自保之力。
她的目光,随即落在了角落里气息奄奄的唐石头身上。
复杂。
这是此刻黄娇娇心中唯一的感受。一个卑微的腐沼杂役,练气一层巅峰的微末修为,却身怀癸水寒晶这等罕见灵材,更掌握着能压制戊土精魄反噬的精妙(在她看来)控寒引气之法。他救了自己,但也暴露了远超其身份的秘密。是机缘巧合?还是深藏不露?他背后,是否还藏着什么?
但无论如何,交易就是交易。五行宗内门弟子的骄傲和承诺,不容轻毁。更何况,在这危机四伏的腐沼深处,一个暂时有用且似乎“可控”的帮手,比一个死人更有价值。
“咳…”黄娇娇轻咳一声,声音依旧带着虚弱,却恢复了惯有的清冷,“唐石头。”
石头身体微不可察地一颤,艰难地睁开眼,眼神黯淡无光,带着浓浓的疲惫和“敬畏”:“仙…仙子…您…您感觉好些了?”
“嗯,暂时无碍。”黄娇娇淡淡应道,目光扫过他惨白的脸色和破烂衣衫下渗血的伤口,“你…消耗很大。”
“能为仙子效力…小的…万死不辞…”石头挣扎着想坐起来,却牵动了伤势,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不必逞强。”黄娇娇抬手虚按了一下,阻止了他的动作。她沉吟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辞,“你助我稳住伤势,此情我记下了。五行宗外门记名弟子的身份,待脱困后,我自会为你安排。”
“谢仙子大恩!”石头脸上露出“激动”的潮红,挣扎着想要行礼。
“至于《引气诀》…”黄娇娇话锋一转,目光如炬地盯着石头,“此乃我五行宗外门弟子筑基之根本,非宗门许可,不得私传。不过…”她顿了一下,看着石头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演的),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念在你救我有功,且…你似乎对引气导气颇有几分‘天赋’…本姑娘可以破例,传你前篇总纲,以及土行、水行两脉的引气法门。足够你突破练气二层,甚至三层。”
土行、水行引气法门!前篇总纲!
石头的心脏狂跳起来!这正是他最需要的!完整的《引气诀》他不敢奢望,但这针对性极强的两脉法门和前篇总纲,足以解决他目前修炼《五行心法》残篇最大的困境——如何更高效地引气、导气、炼化!更关键的是,有了这“官方认证”的法门做掩护,他日后施展五行轮转之力,也有了合理的解释来源!
“仙子再造之恩!小的…小的永世不忘!”石头的声音带着真实的颤抖,这一次,无需伪装。这是通往力量的关键钥匙!
黄娇娇对他的反应似乎很满意。她不再多言,伸出纤纤玉指,隔空对着石头眉心一点!
嗡!
一道微弱却无比凝练的金色神念,如同温润的溪流,瞬间涌入石头枯竭的识海!没有攻击性,只有大量玄奥复杂的信息!
《五行引气诀·前篇总纲》——阐述引气之基,导气之理,炼化之法,强调以神御气,意守丹田,沟通天地五行。
《土脉引气篇》——详细记载如何感应、引导、炼化土行灵气,凝练土行灵力,化大地厚重为己用。法诀清晰,路线明确,远比《五行心法》残篇中模糊的土行描述精妙百倍!
《水脉引气篇》——如何感应水行灵气,尤其是癸水寒性灵气,引寒入体,淬炼经脉,凝水行灵力,润泽万物。其中关于癸水寒气操控的精要部分,让石头豁然开朗,许多之前强行操控癸水寒晶时的滞涩之处,瞬间贯通!
磅礴的信息流冲击着枯竭的识海,带来阵阵刺痛,但更多的是一种拨云见日的狂喜!他贪婪地吸收、理解、烙印着这些法诀。黑石传来的暖流适时涌入识海,抚平了神念冲击带来的刺痛,让他能更清晰地感悟。
黄娇娇收回手指,脸色又白了一分,显然消耗不小。她看着闭目感悟、身体微微颤抖的石头,眼中闪过一丝探究。这杂役的神念承受力…似乎比预想的要强?而且,在如此虚弱状态下,感悟法诀的速度…也快得有些异常。
“此法诀,你需勤加修习,不得外传。若有不明之处…”黄娇娇本想加一句“可来问我”,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与这杂役,终究只是交易。过多的接触,未必是好事。
石头缓缓睁开眼,眸中疲惫依旧,深处却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明悟和感激(这一次,有几分真):“谢仙子传法!小的…定当铭记于心,勤修不辍!”
黄娇娇点了点头,不再看他,重新闭目调息,抓紧时间恢复灵力。
洞内再次陷入沉寂,气氛却已悄然改变。冰冷的交易关系之外,一丝极其微弱的、基于共同利益和初步承诺的“信任”,如同寒潭底部悄然滋生的水草,脆弱却顽强地生长起来。
石头也重新闭上眼。他没有立刻尝试运转新得的法诀,身体状态太差了。他默默回忆着《土脉引气篇》和《水脉引气篇》的精要,与自己脑海中《五行心法》残篇相互印证。五行宗的法诀,果然博大精深!许多他之前凭借神念强行摸索、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的关窍,此刻豁然开朗!尤其是关于如何更精妙地以神念引导灵气,如何化解不同属性灵气在体内的冲突(虽然只是土、水两行),都给了他极大的启发!
丹田气海中,那黯淡的土黄色气旋,似乎都因这明悟而微微亮了一丝。气旋核心处,那缕新生的、微弱的金色光泽(土生金),也在土行灵力的温养下,顽强地闪烁着。
时间一点点过去。
寒潭的幽蓝光芒越来越弱,水面冰霜融化了大半。洞外,腐沼的毒瘴似乎也随着天色将明(洞内无法分辨)而变得更加活跃,传来阵阵令人心悸的沉闷嘶吼和枯木断裂的声响。
黄娇娇身上的土黄色灵光稳定了许多。她再次睁开眼,看向寒潭,眉头微蹙。癸水寒晶的力量快要耗尽了。
她的目光转向石头,发现他依旧闭目调息,但脸色似乎比之前好了一点点?气息也平稳了些许。恢复力…倒是不错。
就在这时!
一只仅有指甲盖大小、通体覆盖着暗金色细密鳞片、形似甲虫的奇异小虫,不知从哪处岩缝中钻出,振动着几乎透明的翅膀,发出极其细微的嗡鸣,摇摇晃晃地飞向寒潭。它似乎被寒潭残留的精纯癸水寒气吸引。
这小虫飞过石头身前时,他枯竭的神念本能地捕捉到了这微小的生命波动。虚弱状态下,神念的控制力大减,一丝极其微弱、刚刚因感悟《土脉引气篇》而自然流转的土行灵力气息,不受控制地从他体表逸散出来,拂过了那只暗金色小虫。
嗡!
那暗金色小虫如同受到了极大的刺激,身体猛地一僵,暗金色的鳞片骤然亮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光泽!它不再飞向寒潭,而是如同喝醉了酒般,在空中笨拙地转了个圈,然后一头栽落在石头的手背上!
这微小的变故,立刻引起了黄娇娇的注意!她的目光锐利地扫过石头手背上那只不起眼的小虫,又猛地看向石头!眼神瞬间变得无比凝重和…震惊!
“金鳞…甲虫?”她低声自语,声音带着难以置信,“腐沼死地…怎会有此物?而且…它似乎…被你的土灵气息…吸引了?”
黄娇娇的目光如同实质的探针,死死锁定在石头身上!之前所有的疑虑和探究,在这一刻被这只小小的金鳞甲虫点燃!
金鳞甲虫,性喜金行锐气之地,常伴生于精金矿脉或强大金行妖兽巢穴附近。其甲壳蕴含微弱金行精粹,对金灵根修士有微弱的滋养之效。更重要的是,这种小虫对精纯的土行、金行气息极其敏感!它们会被强大的土行灵力(孕育金矿)吸引,也会被精纯的金行锐气唤醒!
刚才那一闪而逝的气息…绝非普通土行灵力!那其中蕴含的一丝…催生、滋养金行的意蕴…是…土生金?!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在黄娇娇脑海中炸响!
五行轮转!土生金!这是五行宗核心秘传《五行衍天经》中才记载的高深境界!一个腐沼杂役…怎么可能触及?!难道他…真的身怀某种逆天的五行体质?或者…他得到过五行宗失落的传承?!
她看向石头的眼神,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审视和惊疑!这个叫唐石头的杂役,身上的迷雾,越来越浓了!他绝不是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石头也察觉到了黄娇娇那锐利如刀的目光和骤然变化的气息。他心中警铃大作!那只该死的小虫子!暴露了!
他强作镇定,缓缓睁开眼,看向手背上那只已经一动不动、仿佛只是普通虫子的金鳞甲虫,脸上露出茫然和一丝“嫌恶”:“仙…仙子?这…这是什么虫子?好…好恶心…” 说着,就想用另一只手去拂掉。
“别动它!”黄娇娇突然出声制止,声音带着一丝异样。她深深看了石头一眼,那目光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穿,但最终,她眼中的震惊和探究缓缓压下,重新恢复了之前的清冷,只是深处多了一抹难以言喻的复杂。
“一只…普通的沼虫罢了。”黄娇娇移开目光,声音听不出情绪,“此地不宜久留。寒潭将散,追兵随时可能寻来。准备一下,我们…该走了。”
她站起身,虽然脚步还有些虚浮,但行动已无大碍。她走到寒潭边,小心地将潭底那块光芒黯淡了许多的癸水寒晶取出,用一块干净的布包好,却没有还给石头,而是直接收进了自己的储物袋。
“此物暂且由我保管,以防万一。”她的解释不容置疑。
石头心中一紧,但脸上不敢有丝毫表露,只能“顺从”地点头:“是…全凭仙子安排。”
他挣扎着爬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新得的《引气诀》法诀在脑海中流淌,神念和灵力虽未恢复多少,但心中却充满了力量感。那只小小的金鳞甲虫,如同一个不祥的预兆,也如同一个开启新世界的钥匙。
洞外,腐沼的嘶吼声更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