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烫……
烈火灼烧着一切。
“呜……”
细微的、连她自己都几乎听不到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随即被更为宏大的、无处不在的噪音所吞没。
哭声……不,是嚎叫……
是火焰在哭嚎。是燃烧的木头发出的凄厉尖啸。是风穿过断裂椽木空洞时的呜咽悲鸣。是房屋骨架坍塌时的巨大叹息。
少女就是在这样一片充斥着火与悲鸣的炼狱声场中,艰难地撬开了眼睑的一道缝隙。
她艰难地、极其缓慢地转动着眼球,试图聚焦。
视线向下滑落……
率先映入眼帘的,是深灰色的、沾满泥泞和可疑深色污迹的粗布料。布料下方,是一双裸露的手臂。那手臂……
上面布满了道道狰狞的伤口。有些是破裂的水泡留下的痕迹,边缘肿胀发红;有些是撕裂的口子,皮肉外翻,渗着暗红的组织液;还有几处似乎是深深扎入的尖锐伤,被粗糙地包扎过,布条被血浸透了一半,边缘的纤维粘在模糊的血肉上。
一股浓重的血腥味、铁锈味和汗水浸透的酸馊气混合在一起,扑面而来,几乎让她窒息。
这……这是什么?怪物?
恐惧,像冰冷的藤蔓,骤然缠绕住她即将重新跳动的心脏。
她微弱地挣扎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幼兽般无助而惊恐的“呃……”声。
她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猛地抬起了眼皮,让自己的视线顺着那残破手臂的衣衫向上,向上……
她撞上了一双眼睛。
近在咫尺。
那双眼睛同样布满猩红的血丝,眼白浑浊,眼球周围甚至还有未干的血凝结成的暗红痂壳,混合着灰烬。
少女有些害怕,她看不懂这样的眼神。那瞳孔深处翻涌的东西。绝非平和友善。但出奇的他并不感到害怕。
“没事?”
声音粗粝难听,如同一把琴放在外面风吹日晒几十年后被突发兴趣的奏响。
“你……”
好像没什么资格说他,自己的声音也难听的很。
啊……突然想起来了,父亲,母亲,比特叔叔,贝安卡阿姨……
他们……
死去了,因为该死的匪徒。
痛苦令她窒息,全身战栗不止,使不出一点力气。
那个“怪物”见状,从旁边端起一杯水,少女这才意识到自己处在一个用各种废料临时搭建的棚屋内。
水的颜色浑浊……但少女也顾及不了这些,猛的一口饮下,勉勉强强的提起了点精神。
“……是你救了我吗?” 声音依旧微弱嘶哑,却带着一丝清晰的试探。
那庞大的身体身体似乎更加紧绷了一瞬。短暂的沉默。棚屋外的风声、爆裂声、遥远的痛苦低吼仍在喧嚣,将这片小小的庇护所映衬得更加孤寂脆弱。
然后,那个低哑、撕裂般的声音再次响起,语调沉重。答案远远超出了少女的理解范畴。
“……不……”
他停顿了一下,那双布满血丝和血痂、如同深渊入口的眼睛,更加深刻地注视着她,仿佛要将她印进灵魂最深处。
“是你救了我。”
事实就是这样,倘若在那时他没有见到少女,或许他早已被奇怪的力量变成了怪物。
自那混沌中归于清醒,他记起了衪的名讳,那个引自己堕落疯狂的存在。
欲望与罪恶之神。
从自己降临在这个世界开始,便被其选中成为了祂的使徒,或者说代行者。
经了这一番磨难,张予也清晰的意识到,自己之所以能活着从丛林中走出的原因……并非是好运没有被怪物发现。
而是成为衪的代行者之后获得的赐福。
贪婪地抓住一切对自己有利的可能性,选择对自己有益的未来。
正因如此,他才从丛林之中走出,只不过是因为抗拒死亡,所以抓住了自己可以存活的未来。
可代价呢?
仅差一步,张予便会堕落成毫无理智的怪物。
可即使知道了衪的名讳,也并没有什么用处。祂究竟是何等存在?又有何目的?张予一概不知。
“节哀顺变…” 嘶哑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带着一种笨拙的沉重。他看着少女颤抖的肩头,灰烬和泪水在她脏污的脸上画出扭曲的痕迹。“…我并不知道现在该说些什么安慰的话。也许,没有话能真正安慰。”
他艰难地深吸一口气,灼热的空气刺痛着受伤的喉咙。
“但既然你说我救了你,”他目光直视着她那双盈满痛苦、带着动物警觉的瞳孔,“那我便有权向你索要报酬……相应的,你也可以向我索要一份。”
少女微微一怔,困惑清晰地写在她布满灰尘的脸上。她的尾巴——张予这时才更清晰地注意到那条布满灰色绒毛、此刻僵硬垂落的尾巴——连同头顶那双敏锐的、同样沾着灰烬的耳朵,都极其轻微地抖动了一下,
报酬?在这种时候?从她这个几乎一无所有的幸存者身上?
张予没有立刻解释,他只是沉沉地看着她,那双伤痕累累的眼睛深处闪烁着某种复杂难明的光芒。
“你知道……”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仿佛在陈述一个禁忌的秘密,“……欲望与罪恶之神吗?”
空气似乎瞬间凝滞了。
少女那双因痛苦和茫然而失焦的眼睛,骤然紧缩!瞳孔急剧地放大,恐惧像一层冰冷的霜雾,瞬间覆盖了刚刚泛起的困惑。
“知,知道?”她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个尖细的调子,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惶。这不是知识层面的“知道”,更像是源于某种根植于血脉记忆、口口相传的原始恐惧。
张予看着她的剧烈反应,眼神中没有任何意外,只有更深的、沉甸甸的黑暗。
“曾经…在迪丽雅奶奶给我们的故事里…”迷茫之中,少女的声音带着一股梦呓般的沉重和难以言喻的悲怆,眼神仿佛穿透了摇摇欲坠的棚屋,看到了亿万年前的天空。
曾有那样一个…被称作黄金纪元的时代。众神并未沉睡,祂们行走于神座之下,将光辉恩泽撒向无尽苍穹。
天空并非如今这般混沌难辨,星辰如诸神冠冕上的明珠,明亮而恒定。祂们在纯净的云海中奏响永恒乐章,大地与云层共振,连空气中都流淌着神乐的旋律。
那是个…丰饶到难以置信的梦。森林流淌着蜜与奶,树木结满宝石般璀璨、饱含精华的果实,无需辛勤耕作,大地自然涌动出由纯粹能量结晶凝成的麦穗金浪。
人们欢笑着,手拉着手,脚踩着神光铺就的大道,跳出表达虔诚与喜悦的祭舞。没有饥渴,因为山涧流淌着蕴含神力的泉水,啜饮一口便可精神饱满;河中流淌着的不是水…而是液态的、温热的黄金!它滋养万物,连最卑微的野草也闪耀着神性的光泽。
诸神赐福万民,共享华筵。她的声音带上讽刺的哀伤,祂们的宴会…享用着最纯净愿力凝结成的琼浆,食着星尘幻化的珍馐…那些“馈赠”本身便是世间极致的、纯粹的美意。
诸神…祂们最终陨落了。不知缘由,或者…祂们存在的形态本身,就是一种无法言说的灾难。祂们消失了。但…
祂们曾经掌控的、浩瀚如星海的神力并未消散。
那些力量…太庞大了。庞大到足以撕裂星辰,重塑世界!它们失去了主人,却并未沉寂。它们如同失去束缚的混沌洪流,无目的地倾泻、蔓延…
它们无所寄托,亦无从消散。最终…它们…落在了这个世界上。
这些力量…落入了河流,河流于是长出獠牙,吞没旅人;落入了树木,树木便化作食人巨魔,扎根吸取生灵精魄;落入了动物,飞禽便生出利爪獠牙,走兽披上了不破鳞甲……甚至……只是落入了无形无质的风,也会酝酿出切割灵魂的风暴!
这就是……神祸。
而欲望与罪恶之神,衪所残留的力量,最为恐怖。
那些力量落入了人的心。
贪婪、愤怒、嫉妒、淫欲、懒惰、暴食、傲慢……诸多欲望被引发,直至堕落成最可怕的怪物。
于是……魔王诞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