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枚，不错的价钱。
五枚黄铜硬币，此刻就静静地躺在老布吉尔干裂粗粝的掌心。
空气似乎都凝固了片刻。周围那些或胆怯、或麻木、或疑虑的目光，此刻都黏在了这五枚小小的金属片上，仿佛那是点燃灰烬的最后一点火星。
布莱恩怔在原地，大拇指不自觉地开始揣摩起指腹上的老茧。
五枚……
一袋足斤的糙米，咬在嘴里能尝出稻壳味的粮食。
若是面包店老瘸子那些掺了三成沙土、嚼起来硌牙冒烟的“救济粮”……那就他妈的是整整两袋子！
家里病歪歪的老婆子、饿得像麻杆儿似的俩崽子……省着熬糊糊，省着刮盆底……能吃好久……
好多年没摸过这么多能换粮的东西了……上一次好像还是……上一任城主刚来抢完人，心情好，随手扔的打发？
只是……
这新城主……当真算数？
给“老爷们”卖命干活儿，能囫囵个儿保住命别被打死、别被拉去顶债、别被随手扔去喂了外面的怪物……就是那死去的神明突然复活保佑了
给城主干活，能保住命就算不错，收钱是他们从来不敢想的。
前两天……没错，前两天去给新城主埋那堆脏乎乎尸首的伙计们……手里头是捏回了几个铜子儿。
可那是俩！俩个！
现在是……五！足足翻了倍还多！那能一样吗？
以前那个肥猪脑袋，昨天还能给你俩甜枣塞嘴里龇牙乐呢，今儿个兴许嫌你脏了他的眼，就能当场把你弄死。
老爷们向来都是阴晴不定的主。
布莱恩只觉得胸腔里翻江倒海，一股浊气堵在嗓子眼，鼓着他的腮帮子。他拼命吸气，却像离水的鱼，喉咙里发出“呼…呼…”沉闷又浑浊的喘息，干瘦的胸膛剧烈起伏。
就在这片几乎要爆开的死寂里——
“我来干！”
开口的是杰森，他不知何时挤到了前排，一只骨节分明的手高高举起，甚至拼命踮着脚尖，像是要把自己的决心顶破这片污浊的天空。
他冲着拿着锤凿、眉头紧锁的吉尔老头用力挥舞着手臂，生怕对方老眼昏花看不清自己。
吉尔认得底下那个小子，昨天他被魔王“逮住”，便已经给吉尔留下了不浅的印象，而在第二天他又出现在“课堂”上。
整个“课堂”有一间破败的屋子，空间不小，可来的人只有五个，其中三个听到一半便已经离去，留下的杰森就是其中一个。
见杰森如此积极，周围众人神色各异。
他疯了？
昨天才差点被当众点出来，今天就冲上去舔？是真被新城主下了什么迷魂咒吧？
可就这豆芽菜似的瘦杆儿，勾搭这么个半大崽子……城主是图个什么？总不是图他骨头轻好使唤当盾牌吧？
就在这一片混杂着不解、鄙夷和深深忌惮的注视中——
“呼……呼……他娘的！”
一声近乎咆哮的、混杂着绝望赌徒般豁出去的嘶吼，猛地从老布莱恩胸腔里炸了出来！
他像一头被逼到墙角、红了眼的瘦骡子，猛地看像攥在老吉尔手里的五枚铜币。
铜币冰冷的金属棱角瞬间刺痛了他的眼睛，也似乎刺痛了他最后那点犹豫的神经。
五枚铜板，两袋发霉的救命粮，老子一家老小的牙缝都指望从这泥地里抠出来了。
怕个球！
这新城主再疯再吓人，至少……他给钱，比之前那个只会扒皮抽筋的肥猪强。
真要死……那就死在这挣命的活计上，好歹给家里换两袋子土粮下肚，也比窝在墙角饿得啃泥巴强。
干了！
布莱恩不再看杰森，只是朝着拿着工具的吉尔老汉，重重地、如同要把五脏六腑都吼出来一般：
“老子……我也干！！！”
声音如同破锣，却在这瞬间凝固的街道上，如同砸下一块分量十足的石头。
人总是从众的，见有两个人主动上前，一时间人群喧闹起来。
“我——还有我——！”
“算我！”
“挖坑力气有的是！”
“要几个人？算上一个！”
半晌，带着一群人，老吉尔雄赳赳气昂昂的走进了城堡，活像一只斗胜了的老公鸡。
正躺在城堡一角的沙发上啃面包的莉娅茫然了，就连张予看见这浩浩荡荡的队伍后，不由的也愣了一瞬。
“我收回我昨天的话，肯于劳动，你们总算不得什么废物。”
他不由的露出了一抹笑意，人们见新老爷露出的笑容，不由得也放松了一点，甚至有人大胆的开口道：
“老爷。”
“叫我城主或者领主……关系好的话，直呼姓名也无所谓。”
“领…领主大人…”那声音带着颤抖，却是问出了所有人心中最深的恐惧与渴望，“那个…工钱…真…真有五枚吗？”问完这句，他几乎闭上了眼睛，心脏狂跳。
张予耸了耸肩，一时间众人都把嗓子提到心眼里。
“嗯……”他发出一个意义不明的音节，然后目光转向有点手足无措、脸上刚因组织到人而泛起的红光正迅速褪去的老吉尔，“……人倒是不少？看来吉尔先生……有点‘人缘’啊？”
众人心头一沉！坏了！要反悔！五枚拿不着了？有一枚也行！不…不要钱也行……至少别得罪了老爷……
就在绝望再次蔓延的刹那——
“哈。”张予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笑，听起来甚至有点……放松？“挺好。”他的目光扫过众人写满焦急和忐忑的脸，“在我的家乡，有句话叫‘来都来了’。既然都来了……”
他顿了顿，在无数颗提到嗓子眼的心脏几乎停滞的瞬间，清晰地吐出决定：
“——那就照旧。一人五枚，干完结清。”
轰——
人群死寂了一瞬，仿佛被巨大的馅饼砸晕了头。
随即，不知是谁压抑不住发出一声“嗬！”的抽气，紧接着，像野火燎过枯草原，稀稀落落的、难以置信的、最终汇成一片饱含狂喜与解脱的欢呼爆发出来！
随着老吉尔一声令下，他们便热火朝天的干了起来，整个城堡内只剩下了叮叮当当的响。
工具是老铁匠一上午加班加点打出来的粗劣铁凿和铁锤，剩下便是拼凑了城堡里搜刮出的各种钝器。
好在这地方的城堡本就不怎么坚固，墙体根本经不起轮番敲打。
在众人轮番上阵、挥汗如雨的猛烈凿击下，只过了小半日——
“喝呀！”
“哐——！”
“咔嚓嚓……噗通！”
先是有人呼喝发力，紧接着是铁锤沉闷砸上石壁的巨响，伴随一声明显的、大块石料脱离的碎裂声，最后是一整块摇摇欲坠的墙体终于支撑不住，轰然向内塌陷，烟尘瞬间弥漫开来。
通道打通了。
飞扬的尘土渐渐沉降，露出了墙后的景象。那不是密室，更像是一个狭小的囚笼。
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混合气味猛地从破洞涌出，扑在工人们的脸上，那是排泄物的恶臭、伤口溃烂的脓腥、汗渍发酵的酸馊以及……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
烟尘尚未完全散尽，里面的景象已足以让这些习惯了苦难的汉子们倒吸一口冷气，喉咙深处发出压抑的、意义不明的咕哝：
几个蜷缩在角落阴影里、衣不蔽体的身影。她们形容枯槁，几乎看不出年龄，像被遗弃的破布娃娃。
裸露在褴褛衣衫外的皮肤遍布青紫、鞭痕和新鲜的、结着暗痂的伤口。空气浑浊，寂静无声，她们甚至无力对墙塌的光明和闯入的人群做出反应，只有被尘土呛到时发出的细微、如同濒死小兽般的咳嗽。
这……分明是前任城主豢养的、供其泄欲的“私有物”！
她们之所以没有被打上正式的奴隶烙印，仅仅是因为那头肥猪连那一点点“契约”的象征性费用都懒得支付——她们在他眼里，是连刻印都嫌浪费的消耗品！
可她们却因此活了下来。
短暂的死寂笼罩了刚还热火朝天的通道口。每一个壮汉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攥紧了手中的工具，喉结滚动，眼神中充满了震惊、怜悯和尚未完全消退的、因那五枚铜币而点燃的狂热。
两者交织碰撞，形成一种怪异而沉重的沉默。
空气中弥漫的尘土，仿佛在这一刻也沾满了无声的悲鸣。
神弃之地黑暗的一角，就这么猝不及防地，在劳作与报酬的喧嚣之后，被狠狠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