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任城主那具庞大的、满是油脂和血污的肥硕尸体尚未拖走。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内脏腥臊和劣质油脂混合的、令人作呕的气息。
“等下把这条肥猪弄到外面吊起来。”张予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他抬手，动作随意地扯下缠绕在脸上的半透纱布，露出了那双深邃如同凝固熔岩与焦油般的黑红色魔瞳。
瞳孔在昏暗光线下幽幽流转，非人的异质感瞬间攫住了老吉尔的心脏。
他的目光越过尸体，精准地锁死在角落——那堆破旧羊皮卷旁，蜷缩着的老文书吉尔。
这干瘪老头抖得活像一只老鹌鹑，浑浊的老眼因极度恐惧而瞪得老大，死死盯着那双魔瞳，嘴唇哆嗦着，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魔……魔王……”
无需解释，那双眼睛便是最骇人的宣告。在这片神明唾弃、恐惧与罪恶滋生的土地上，“魔王”所代表的，从来都只有血腥的毁灭与无边的灾祸。历任魔王无一不是如此。
张予的视线并未移开，眼神里的暴戾与杀意如同幽深的寒潭，却奇异地未落在吉尔身上。那份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悬停在老头的头顶，迟迟未落下。
“不必担忧。”张予开口，打破了那几乎要将人逼疯的死寂。他的声音依旧冰冷，但相较于对尸体的处置，却少了些暴戾的锋芒，只有陈述事实般的平静。
“我买的是你肚子里的墨水，不是你的命。”
他向前一步，靴子踏在黏腻的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老吉尔猛地一缩，几乎以为自己要被无形的力量碾碎。
但张予的目光却越过他，投向更远处幽深的廊道，那目光如同穿越了墙壁，直视着整个神弃之地扭曲的黑暗深处。
“我要踏平的，”他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像淬火的钢钉砸下，带着不容置疑的残酷决心，“是这世上所有无知狗鼠、卑劣恶徒的骸骨。你，”他终于再次将目光落在吓得快要失禁的老文书身上，“并不在此列。”
言毕，他微微侧首，门被推开，他缓缓将纱布系上。
目光重新扫向，推开城堡进来的几人。
“我们是来处理尸体的。”
有些不安的声音从他们喉管中挤出。
这家伙到底干了什么，把老吉尔吓成这样？！哦，可怜的吉尔，他肯定受了什么非人的折磨。
“还愣着做什么？把这坨脏肉，”他瞥了一眼前任城主的尸体，“挂在城门口示众。让所有人都看看。”
“剩下的烧干净埋在城外。”
冰冷的声音落下。那几个瑟瑟发抖的平民像被烫到一般，慌忙应声，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扑向那具庞大而可怖的尸体，手忙脚乱地拖动起来，不敢有丝毫怠慢。
张予不再理会身后那拖动重物的闷响和压抑的喘息。他重新将目光投向瘫软在地的老吉尔，那黑红色的瞳孔锁定了目标。一个能写字的、识数的人，正是他现在梳理这烂摊子必不可少的人才。
“起来，”他的命令简洁而直接，不容置疑，“用你的墨水，清点前任留下的——除了那些废纸契约以外——所有‘值钱’的东西。”他顿了顿，“还有写一份告示向城里的所有人宣告我的到来。”
“他们不认字你就念给他们听。”
老吉尔如蒙大赦，劫后余生的巨大反差让他脑子一片空白。魔王不杀他？还要用他？巨大的恐惧尚未散去，却混杂着一丝荒诞的、生存下来的庆幸。
吉尔挣扎着，试图从冰冷的地上爬起来，枯瘦的手撑着地面，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
“写告示……写……”
感受到从老吉尔身上传来的恐惧气息，张予深叹一口气，魔王若想变强真是方便……只要用一点残酷的手段……
呵，他决对不可能成为这样的存在。
第二日清，灰蒙蒙的晨光，死气沉沉地铺在沸骨城残破的墙体上。空气带着彻骨的寒意和凝滞的绝望。
高耸的绞架旁，吊着一个东西——一个巨大而臃肿的躯体，随着冷风微微摇晃。
人群稀稀拉拉地聚集在冰冷、污秽的广场石板上，像一群被冻僵的灰色蘑菇。即使有窃窃私语，也微不可闻，带着恐惧的气声：
“新老爷真够狠……人死了还得挂出来示众……”
“嘘……别说了！这是给咱们上眼药呢，杀鸡儆猴！”
“熬吧……熬过去，哪个城……哪个城主不是这么过来的……”
更多的，是死寂。绝大多数人只是抬着头，目光空洞地“看着”那具尸体，脸上没有悲痛，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一丝惊惧，只有经年累月形成的麻木。
张予站在台上，平静的注视着台下数百人。
尽管只是窃窃私语，可声音到底逃不过他的耳朵。
最可怕的，就连发声的人都少。除了寥寥几道极低的声音，剩下的人只是麻木的，空洞的看着这一切，仿佛一切与他们并不相关。
就像中世纪的西方一般……最难过活的地方，不过是一任任城主上来又一任下去，捞完个盆满钵满便离开。
九成的税，仅仅能让他们勉强活下去。
“你们看到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穿透了冰冷的空气，清晰地落在每个人心头，字字如冰珠砸落，“旧城主，布兰德，死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下方死水般的面孔。
“有人疑惑？或许在问：人都死了，为何还要将他悬挂于此？”
台下死寂更深，仿佛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因为，” 张予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审判意味，“这不是私仇，不是滥杀。这是——审判！”
“吉尔先生，” 他微微侧首，“宣读其罪状！”
人群的目光转向高台一侧的台阶。吉尔，那个昨日还在墙角灌着“酒”水的老人，此刻正佝偻着身躯，枯槁的手指死死攥着一卷粗糙发黄的劣质纸张，一步一晃地往上挪。每走一步，嶙峋的骨头都在打着颤。
“布兰德……” 吉尔开口了，声音沙哑干涩，每个字都像是耗尽了全身力气，“…荒淫无度，恣意凌辱城中男女，无数人命丧其淫虐之下……虐杀平民取乐，视人命如草芥，尤以幼童老弱为戏……私设律令，强征奴隶，将人变为牲畜……横征暴敛，赋税高达九成，致使沸骨城饿殍遍野，民不聊生，生机断绝！”
吉尔的声音因为用力念诵而逐渐绷紧，如同快要断裂的朽绳，却又带着一种被命运压榨出的、仅有一丝的愤慨，“…今日，在此…特判处其绞刑！”
在一旁，莉娅听见判决结束，急忙用力拉起摇杆，随着轻轻的一声，布兰德便坠了下去，随着风缓缓摇晃。